这两个字是学他的。学得字正腔圆,连那种"不太满意但勉强接受"的语气都学了个七成像。
陆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他嘴角确实往上提了一点——在黑暗里她应该看得见,也可能看不见,地下室太暗了。
"睡吧。"他说,"明天我出去接活。阿雀的药得买。"
"我跟你去。"
"你待着。你出去太显眼。"
"我戴墨镜。"
"你戴墨镜也显眼。你头发是白的。"
苏眠夜想了想。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条深色厚围巾,往头上一包,把银白头发全部包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墨镜。她转过头看他,等评价。
陆沉看了她两秒。
"……行。"他说,"但你别说话。别人问你你就哑巴。"
"嗯。"
她把围巾松下来,没摘,就那么围着脖子。她在木板床上躺下去——床很窄,不够两个人,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留了外面一半。陆沉没动,他靠在墙上守着。
"你睡。"她说,"我看着灯。"
"你看着灯有什么用。"
"它灭了我能让它再亮。"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躺着,侧过身面对着那盏油灯,一只手撑在脸旁边,紫瞳映着那点火苗,瞳孔里的指针走得极慢极稳。她是认真的。她把"看着灯"当成了她今晚的任务。
他没再拒绝。他把短刀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和衣躺下去——木板硬得硌背,棉絮薄得像没垫。但他累了。从永夜区出来之后他没好好睡过一觉,刻度在身体里发涩,骨头缝里都是疲惫。
他闭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朵橘黄色的火苗,和火苗旁边她那双映着光的紫瞳。
"别让灯灭了。"他说。声音已经有点含糊。
"嗯。"她说,"你睡。我守着。"
他睡着了。
苏眠夜没睡。她躺在那里,听他的呼吸从醒着时的浅匀变沉,再变慢。数着。一、二、三、四——他睡着之后每四次呼吸之间隔得很长,比她在阁楼上数过的还要长,是放松的间隔。
她喜欢这个间隔。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刻度盘在他皮肤下安静地走,秒针一格一格,跟她的钟铐偶尔会共鸣一下,两下脉搏碰在一起,像两个钟终于对准了时间。
火苗在陶碗上跳。
地下室外面巷子里,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是老鼠,还是畸变体的幼崽,她分不清,也不在意。她让自己的时间场轻轻铺开,薄得像一层水,罩住这间小小的地下室——任何从外面靠近的东西,时间都会先被她感知到。
她守着灯。也守着他。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火苗晃了晃,被她用指尖一缕银蓝色的光扶稳。
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着阿雀蜷在门口的小小身影,照着墙角渗水的纹路,照着门后那袋封泥和那把短刀。
凑合。她想。
比永夜区好。比没有光好。比没有名字好。
她在这盏油灯旁边躺了一整夜,没合眼。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