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汣并未刻意掩饰声音。
陆成霖并未见过他这张面具,却毫无疑问辨认出了来者。
……那个称呼上一次出现,似乎已是很久很久前了。自那以后,他总被以职务相称,即便被连名带姓地叫,名也总是“成霖”。过往的记忆同旧日的名姓一同远离,直到杳无痕迹。
但温汣记得。
因景熙年间大旱离散的不止闻霏一家。
那场灾祸实是惨烈,以至那年的新生儿名中多有霖雨意象,寄托希望。
陆成霖是那年成的流民。他生在西北小村,村中多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被起了个阿狗的贱名。景熙时,他向陇州逃荒,与双亲分散,入了军中。他体格底子好,又踏实刻苦,在军中大比脱颖而出,进入老靖远侯的视线。被召见时,温汣也在,正侍立于父亲的主位旁,望着跪在前方的年轻军士。
你叫什么?又为何会来军中?温岭问他。
属下叫陆阿狗,前些年因旱情成了孤儿,来讨口饭吃。跪着的人恭谨垂首答着。
也是可怜人。温岭说,目光悲悯。
这名字不好听。温岭又说。老靖远侯回过头,望向温汣。
阿汣,温岭说,你给他重新想个名字吧。
于是温汣走到军士面前。
你有什么喜欢的事物吗?温汣问。
……没有。军士茫然答。
那愿望呢?
这次军士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的脑袋又垂下半分,说话时声音发虚,显然也并无底气。
属下……属下想要老天爷在该下雨时下雨,好让庄稼都能成活,村子都不用挨饿,不再有属下这样的流民。
傻孩子。这很难的。
老靖远侯听了,先是叹口气,而后又摇了摇头。
温岭的语气仍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慈爱,眼中却敛去了原有的一丝兴味,反而多了几分不屑。
——这些都未被年轻军士察觉。他只是跪伏在地,浑身紧绷地、惶恐不安地等待着。
十二岁的温汣思索片刻。
成霖。他最终道。成为润泽苍生的甘霖。
成霖。温岭点了点头,笑着转向跪着的年轻军士。你往后便叫陆成霖。
此刻,年轻军士成了剿匪的大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长刀指着流民的要害,刃口泛着寒光,眸中只是漠然。
温汣望着对方,依稀还记得他在老侯爷座下喜悦谢恩的模样。
那时,陆成霖大概并不知晓名中的深意,只是懵懂地觉得“成霖”总胜过先前的贱名,便欣然雀跃,处处宣扬新名。
他记不记得那时的愿望?
那时的愿望是真诚的吗?又或者只是上位者面前的刻意作秀,想借此被温岭记住?
——温汣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