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杰是老师对学生——耐心,清晰,带着距离。
对孙正,她的语调更平,尾音不下沉也不上扬,像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吗。”乔岚在沙发上坐下。她坐的位置正好是沈悦第一次面谈时坐的那一侧,沙发扶手右边那个凹痕。
“紧张。”沈悦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他紧张到握方向盘的手指发白。我紧张到把脚踝的疤用粉底遮了厚厚一层。”
乔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串细银镯在她转动手腕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和沐沐帆布鞋帽绳上的金属头声音相似但更细碎。
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三十二岁,紧张的表现形式隔着七年的距离。
“我遮的不是疤,是纹身。”乔岚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两寸,露出手腕内侧一个小小的刺青。
一只飞鸟,线条极细,刚纹不久,周围的皮肤还有极淡的红晕。
在脉搏跳动的位置,鸟的翅膀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什么时候纹的。”
“上个月。决定来这里之后纹的。”乔岚把手腕翻过来,让飞鸟正对自己,“纹的时候我跟孙正说,如果这次交换之后我们分开了,这个纹身就是纪念。如果没分开,它就是证据。证明我为了和他继续在一起,愿意做一件我不确定的事。”
何嘉远看着那只飞鸟。鸟的翅膀张开,像刚要起飞又像刚要降落。两个状态之间的那个瞬间,方向不明。
“上楼。”林姐在楼梯口等他们。
房间在二楼,不是三楼那间八十平米的大房间,也不是二楼东侧三张床并排那间。
是一间中等大小的双人房,一张大床,面对着一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一棵石榴树,秃枝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落地窗内侧挂着一层白纱帘,纱质细密,透光不透影,把窗外的秃枝过滤成模糊的灰色线条。
房间里没有镜子墙,没有纱帘隔断,没有枝形吊灯。
只有一盏落地灯,罩着米色亚麻灯罩,光线温吞地铺满整个房间。
床头柜上两瓶矿泉水,一盒纸巾,没有润滑剂。
“带新人的房间不用那些东西。”沈悦站在落地窗前,把白纱帘拉开一道缝,“这里不是交换用的,是熟悉用的。林姐把这里叫过渡房。”
乔岚坐在床沿。
白色床单是新换的,浆洗过的棉布微微发硬,她坐下去时床单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孙正站在她旁边,手放在裤袋里,肩膀的僵硬程度和第一次交换时的阿杰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第一次交换,是同一间房还是分开。”孙正问。
“同一间房。四双眼睛,一张床。”何嘉远在乔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程远和苏晴。我们交换的对象。程远是引路人,苏晴也是。”
“那今晚你们就是我们的程远和苏晴。”
何嘉远和沈悦对视了一眼。
“不全是。”沈悦在白纱帘前转过身,“程远教会我的是怎么让别人碰我。苏晴教会他的是怎么碰别人。但教完之后,我们才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他们教的。是做完之后,你回头看你伴侣的那一眼。今晚第一件事不是做,是让你们看到那一眼是什么样的。”
孙正和乔岚没有接话。窗外的石榴树枝条被风吹动,秃枝摩擦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像干毛笔在宣纸上扫过。
“你们平时怎么做。”沈悦问。
孙正看了一眼乔岚。乔岚点了点头。
“我们。”孙正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固定的。周五和周六。关灯。我在上面。做完之后我去洗手间,她先睡。”
何嘉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压了一下。
关灯。
他在上面。
做完之后他擦手,她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