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杨贞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佘曼是在三年前的O记入职培训上。
那时候佘曼已经是组里的资深师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讲台上教她们如何在危险情况下保持冷静。
她说,冷静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你知道情绪在那里,但你可以不被它控制。
杨贞楠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酷,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现在她才知道,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整条维港。
接下来的一周,杨贞楠按照赵家明的指示,开始“主动了解”陈楚江的生意。
这个转变发生得很自然——至少在她看来很自然。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一句“你今日返工做咗咩”,会在收到他短信说“今晚要开会”的时候回一个“开咁耐会唔攰咩”,会在路过中环那些甲级写字楼的时候发一条信息说“你间公司系咪呢度?好大?,我喺楼下”。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一个女人在关心一个男人的日常,没有什么特别,没有什么可疑。
但陈楚江的回答总是很简短。
“做进出口。”“开完啦。”“系,得闲带你去睇。”
他不愿意多说。
杨贞楠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把生意和她隔开,像在她周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这边是吃饭、逛街、看海、发短信,是那个会在雨夜里用外套替她遮雨的陈楚江;线的那边是他的另一个世界,那个有仓库、码头、监控摄像头、以及无数灰色交易的世界。
他不想让她跨过去。
她理解为什么。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才会在中学三年里不敢和她说话。
现在他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了,他不想再一次失去。
但这种理解让她的工作变得更难做,也让她的内疚感变得更加沉重。
七月的最后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大坑是天后旁边的一个小街区,以一排排低矮的唐楼和密集的咖啡馆闻名,是香港少数几个还保留着老社区氛围的角落。
餐厅开在一栋战前唐楼的地下,门口种着一棵茂密的鸡蛋花树,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杨贞楠点了一份肉眼扒,陈楚江点了一份三文鱼意粉。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嗯。”他听了一会儿,说:“我而家过嚟。”
他挂了电话,放下餐巾,看向她。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是紧张,是警觉,是一种在瞬间切换到战斗状态的戒备。
“公司有事。”他说,“要返去。送你返西环先?”
“咁夜仲返公司?”杨贞楠叉着一块牛排,歪头看他,语气随意,“带我去。”
陈楚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餐厅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评估什么。
那一瞬间,杨贞楠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重量——他不是在看她好不好看,他是在做一个决定。
“好。”他说。
这个字落在桌上,像是某种界线的坍塌。
奔驰驶出大坑,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