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开了车。
原因很简单,她开了车等会儿就没法合理地蹭姚哲敏的车回Dumbo了,她也不是非要蹭车,只是在接完吻的当下,她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自己开车回家。那个吻还残留在嘴唇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釉,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不想这么快就把它打破。
该找一个什么理由呢?
祝岑咬着下唇,看着前面握着仙贝牵引绳的姚哲敏。她和仙贝的步伐出奇一致,一人一狗走得相当和谐,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然后交叠在一起。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她们才是母子,祝岑忽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但又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她不介意被排除在外。
“姚哲敏。”
“嗯?”
姚哲敏转过头,仙贝也转过头。一人一狗站定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一起歪着头看她。那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姚哲敏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仙贝的耳朵竖得像两片妙脆角,表情如出一辙的专注。
“我车没电了。”
祝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几秒钟内憋出这个借口的,蹩脚,太蹩脚了,蹩脚到一听就知道是谎言。特斯拉没电了,她怎么不说自己忘记充电了呢?但显然,这个谎言的质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姚哲敏听到之后,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她。
“没事,我送你们回去。”
是祝岑想要的答案,她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小跑两步跟上去,重新融入那一人一狗的节奏里。这个点的布鲁克林,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天被染成了渐变的橙红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深橘色,往上一点变成粉紫,再往上就是还没被染透的灰蓝。仙贝走在她们中间,步子一晃一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看上去很开心。
“晚上你家里有饭吃吗?”姚哲敏问。
祝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Clara今天去和女朋友约会了,不在家,也不会做饭,她摇了摇头。
“那要去吃点什么呢?”姚哲敏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祝岑听出了那层随意底下的小心翼翼,她在给祝岑留出拒绝的空间,也在给自己留出被拒绝后不至于太尴尬的退路。
她们已经走到姚哲敏停车的地方了,姚哲敏打开后座车门,把仙贝抱上去。祝岑留意到后座上铺了一层看起来相当柔软的深黄色毯子,毛茸茸的,和仙贝的毛色很像。毯子被仔细地铺平了,边角塞进了座椅的缝隙里,像一个人花了很多时间,反复调整过很多次才达到的满意效果。姚哲敏给仙贝解开牵引绳,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仙贝听到包装袋的声音,眼睛又亮了,尾巴在毯子上拍得“嘭嘭”响。
祝岑站在车门外,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她不饿,至少在“胃”这个器官的意义上不饿。但她的某一部分,那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比胃更柔软的部分,正在叫嚣着让她赶紧想出一个想吃的菜色。因为如果她不想出来的话,今天她和姚哲敏的接触,就到“送她回家”为止了。
仙贝从姚哲敏那里得到了一根磨牙棒,瞬间满足了,小爪子扒拉着磨牙棒的一端,身子伏在小毯子上,对两个人类的话题毫无兴趣。
“番茄炒蛋。”祝岑说。
姚哲敏听到这个熟悉的菜名,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社交场合里恰到好处的嘴角上扬,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角都跟着弯了的那种笑。
“又是这个,你不会吃腻吗?”
祝岑摇了摇头,她认真地想了想,真的不会。这道菜她吃了快三十年,从徐菲做的到巴尔的摩中餐店做的到她自己做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腻过。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需要换口味,因为它已经不是“口味”了,它是一种坐标。不管你在哪里,只要吃到这个味道,你就知道你在家。
“我家里没有番茄也没有蛋了。”祝岑顿了顿,“你家里有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去姚哲敏家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把“我想去你家”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再加上刚才在公园里,姚哲敏亲她的时候她回得太快、太急切,不是回吻的力度问题,是那个“没有犹豫”本身,已经把她的底牌全亮出来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主动到好像在说:你快来,我已经准备好了。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祝岑读不太懂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发现门没锁,但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点了点头,示意祝岑上副驾驶。祝岑坐上去,系好安全带,然后悄悄给祝嵩发了条消息,让他等会儿来把她的车开走。发完她就删了对话框,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不想在姚哲敏旁边的时候,屏幕上出现别的姓祝的名字。
这是祝岑第二次来姚哲敏在Soho的公寓。
上一次没待多久,而且那次这个空间里还有蒋涵沐,虽然蒋涵沐在的时候气氛也不算太尴尬,因为她一个人就能把整个房间填满,根本轮不到祝岑和姚哲敏尴尬。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属于姚哲敏的空间里,单独相处。
姚哲敏的公寓和上次没什么区别,但祝岑留意到了一些上次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雪饼的罐头在第二层抽屉”,字迹是蒋涵沐的,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餐桌上有一小瓶花,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插在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上有水珠。和祝岑记忆里姚哲敏在s市的那个公寓不太一样,那个公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有人住,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随时可以出售的样板房。但这间不一样,虽然整洁依旧,但里面有了生活的痕迹,有人住在这里,有人在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变成“家”。
雪饼记得祝岑,他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他也记得上次短暂相处过的仙贝,一狗一猫倒是相处得融洽,仙贝在厨房里绕着她们的腿转,妄图“天降甘霖”掉点什么吃的下来,雪饼则自己缩在猫爬架上揣着手,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像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在视察新来的员工。
祝岑和上次在自己公寓里一样站在姚哲敏身边,没有插手。她安静地看着姚哲敏从冰箱里拿东西,番茄、鸡蛋、葱。冰箱里东西很多,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有标签:蔬菜、水果、蛋奶、熟食。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被拆解成了条目,贴在每一层隔板上。祝岑的目光在冰冻层的那盒鸡翅上停留了几秒。她没说话,但姚哲敏注意到了。没有等她开口,顺手就把鸡翅拿了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还想吃点什么别的吗?”姚哲敏问。
祝岑摇了摇头,她想说“这些就够了”,想说的其实是“能吃你做的饭就够了”。但这几个字说出来太奇怪了,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告白,放在“番茄炒蛋”和“可乐鸡翅”之间显得不合时宜,所以她只是摇头。
这顿饭烧得不快也不慢,祝岑帮着淘了米,插上电饭煲,按下煮饭键。番茄炒蛋和可乐鸡翅都很快,锅里的油声噼里啪啦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味道。然后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等着电饭煲把饭煮好。空气安静,只有呼吸声和锅里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还有电饭煲发出低微的嗡鸣声。仙贝趴在她们脚边,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尖微微翘起,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小草。米饭的香味从电饭煲的出气孔里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小时候奶奶家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