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你是本宫入宫之后才分到启祥宫来的吧?”平贵人坐在榻上,随手捡起桌上绣了一半的香囊又缝了两针,神色平静眼睫轻颤。
宝月此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平贵人这冷漠又平静的神情和在皇上太子面前的惶恐悲戚简直不像一个人。
“是,奴婢跟着娘娘也有快十年了。”宝月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你怎么还瞧不出来,太子今儿去求情也只不过是想要将自己洗干净摘出来,另在皇上面前显得他仁孝,有情有义罢了。”平贵人笑了声:“你真以为他是想救本宫吗?”
宝月无言。
“好在太子虚情假意,本宫也没付出什么真心。”平贵人觑地笑了一声:“你瞧,这就是我们赫舍里家的血脉。”
“娘娘……”
宝月蹙眉,担忧地看着平贵人,片刻后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平贵人突然要在索相不在京中的时候对敏贵人出手,还没有同太子说,看似缜密实则还留了这么多破绽,譬如把最要紧的人证孙暨竟然留了活口。
“娘娘,您难不成是有意如此,想要牵连太子和索相吗?”
宝月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平贵人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入宫这么多年,一直对太子关照有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平贵人竟然坦诚地认下了。
“人人都说本宫是孝诚皇后的亲妹妹,只是你知道吗,本宫是庶女,是妾室所出。”平贵人绣着香囊,针线翻飞间缓缓地说道:“三个月前,我额娘刚刚离世。”
“她死后,竟然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用草席草草一卷便丢进了祖坟,她能进祖坟还是因为有个女儿在宫中为妃的缘故。”
平贵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让宝月都吓了一跳,打起了寒颤。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宝月呆呆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弟弟被罢职免官,额娘去找叔父闹了一通,叔父不见她,让小厮把她推出门去,这才摔倒在青石板上,不治而死了。”
“我只是一枚棋子,哪怕我再如何地照看太子,在赫舍里家看来也只是一颗不值一提的棋子。”平贵人讥讽地笑了笑。
在那一刻她才知道,即使她再如何尽心竭力战战兢兢地做好赫舍里家交代给她的事,在宫中熬到妃位,也终究没有入她叔父的眼。
或许赫舍里氏家大业大,本就从未瞧上她吧。
“娘娘,您从未说过这些。”
宝月服侍了平贵人多年,今儿听到她说这些话也难免心疼地落下泪来,她是知道平贵人心底里对太子其实并没有面上看着那么热络,但一直也是尽心尽力地照看太子的饮食起居,宝月只以为是平贵人和太子之间没有什么母子缘分,便也不必强求,但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纠葛。
“不说,是因为无人可说,但如今若再不同你说一说,恐怕这些话就真的要跟着我到棺材里去了。”
平贵人眉梢低垂着,黝黑的瞳仁在她瓷白又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空洞,仿佛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
“连额娘的死讯他们都没有送进宫里来。”平贵人嗤笑了一声,面上是明晃晃的嘲弄:“他们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很多时候就连平贵人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赫舍里家到底是怎么想的,既忌惮她这个宫妃,所以不敢将消息报给她,又高高在上地蔑视她,觉得再拖上个一年半载就能报病逝糊弄住她。
利用她,践踏她,最后还想把她一脚踹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宝月跟在平贵人身边那么多年,自认为是平贵人的心腹,平贵人的心思她全都知晓,可如今她却只能呆愣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侍弄着暖炉,看着燃起的火苗缄默地摇动着。
宝月起身,去泡了杯热茶放至平贵人身前,轻声说:“娘娘,您喝杯茶暖暖身子。”
平贵人缝完最后两针,把那小巧的秋香色香囊握在掌心中,她侧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她余下的几个贴身宫女和洒扫的宫人们都在院中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已然收拾好了包袱,一副慌张的模样。
“我妆奁底下有一个檀木盒子,你去取过来。”平贵人收回视线,对宝月说道。
宝月应声,赶忙去翻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捧到近前交给平贵人。
“咔哒”一声,平贵人打开了那盒子,里头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
“如今我已经是贵人,身边也用不着这么些人伺候,想来待会儿内务府便该来人领你们走了。”平贵人拨弄了下那里头的银票,又把盒子合上,推至宝月面前,“明年你就满二十五岁,可以被放出宫了,这些银票和地契是我的陪嫁,便留给你吧,出宫后寻一个良人婚嫁也好,独自一人也罢,好好地去过安稳的日子。”
“娘娘,奴婢不走,奴婢要在启祥宫伺候您一辈子!”宝月双眼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平贵人身前,伏着她的双腿痛哭。
平贵人笑了笑,轻抚了抚她的发髻:“你还这么年轻,陪着我老死宫中做什么,出宫去吧,走地越远越好。”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被你父母卖进宫里来的,这些年也未见他们来看望过你,既如此,拿了这些银子远走高飞吧。”平贵人感叹道:“去江南,去云川,哪里都好,就当是替我去看看了。”
宝月啜泣着不住地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走了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