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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永存（第1页）

月中，我们逐步展开合体排练。有了上次的经验，加之更好的环境条件和李老师不时的场外指导，我们进步飞快。

此外，我意外发现了我的两个优点：层出不穷的点子和与生俱来的领导力。这次小乐队从组建到排练基本由我一手操办，我成为了连接另外两人的纽带，让我们三个成为紧紧绑在一起的蚂蚱。我对歌曲表演有着自己的见解，哪部分进乐器、哪部分加合唱、哪部分Solo，虽不专业，但好在听得多、看的多，审美还算在线。凭我超强的模仿能力能把大脑里想的复制七分到现实中来。

这次我没有选择独唱到底，而是在副歌部分和尾段引入合唱。意外的是，我们三人的声线比我想象的搭很多。

练习时光十分惬意，有时我们干脆买上食物来瑜伽室聚餐，或者在排练间歇喝着饮料闲聊。从对话中，我了解到汪江树家庭的一些情况。

他父母待他很严格，对他寄予厚望，不仅要他学好，还要他多才多艺。他不仅会敲架子鼓，还会拉小提琴，学过书法、美术等等陶冶情操，而且打得一手好乒乓球。他有一个姐姐叫汪月瑶，成绩一般，经常作为逢年过节家中长辈拉踩的对象，用贬低他姐姐的方式激励他。他总是用幽默的话语和浮夸的表情掩盖故事的悲剧性，我们也配合地一笑而过，但谁心里都明白，这并不好笑。

“有哥哥姐姐的孩子挺难做的，如果哥哥姐姐学习差，大人会压力你说别像你哥哥姐姐一样；如果学习好，则又会压力你说学学人家，过几年也给咱考个状元回来。”陈渡迎感慨道，“同样地，当哥哥姐姐的也挺难的，差了会成为‘反面教材’，好了又变成压力弟弟妹妹的工具。”

“那错就不在学习好坏，而在那些爱比较的大人身上了。”我总结说，“一个人的成功不应该建立在对比他人的失败之上，一个人的失败也不该成为衬托别人成功的工具。人生本没有定论，也就无好坏之分，可大人偏爱攀比，让本自主的生活变质成‘长脸’的谈资，那人岂不是异化成了彰显个人价值的奢侈品，与飞天茅台别无二致了吗？”

正聊着，有人敲门。

“谁？”汪江树起身开门，“孔令尘？”我们一同扭头，看到孔令尘站在门口，虽是笑着，但看起来精神不佳。

“你咋找到这来了？”陈渡迎问。

“杜槐眠在舞社练舞时听到你们排练了，就告诉了我。我是来找孟舟行的。”她咧开嘴对二人笑一笑，随后转向我，“方便找地方说点事吗？”虽然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我还是觉出她的不对劲，何况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我，若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也说不过去吧。

我找陈渡迎要了钥匙，带着孔令尘来到空教室，和她面对面坐下。“发生啥事了？”我问。

她一开始还笑，很快变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扭曲表情，颤抖道：“我，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啊……”大颗大颗的泪坠落到桌面，发出骨裂般的闷响。我慌了，却被她用哭腔拼凑成的话语堵得插不上嘴。

事情追溯到昨天，孔令尘和杜槐眠提起我和陈渡迎，从演出说到暧昧事迹，再吐槽了一阵我的胆怯和陈渡迎的迟钝，不知怎的，话题就绕到了有关“被朋友表白”的事上。“话说，我觉得舟行那样做我是可以理解的。你看，如果你受到好朋友的表白，你会是什么反应？”孔令尘略带试探意味地问。

“这……没经历过，不清楚。”杜槐眠的回答，在我看来其实是在回避这个话题，可惜孔令尘忘乎所以了，竟然没有发觉，反而让她代入一个人设想一下。她先提出代入同桌，被杜槐眠否决了，因为同桌有男神。

“那，孟舟行？”她又问。

“孟舟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杜槐眠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那……那我呢？”她一咬牙，把内心真实想法“那……那我呢？”她一咬牙，把内心真实想法倾倒出来。

这次杜槐眠怔了两秒，回答说：“其实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和我同桌仔细探讨过，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孔令尘好奇地问。

“小孩子不能听。”

“但是我比你大，告诉我下呗？”

杜槐眠再次沉默，最终作出让步，说回去后写纸条告诉她。

“睡觉前，她把那张纸条放到我床上。”她哭着拿出纸条递给我，“就是这张。”我看过纸条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抬头再看抽噎不止的孔令尘。她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纸条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也不想这么揣测我的朋友，因此没放在心上。但你也知道，三人成虎，说没有过怀疑是假的。

直到那天，孟舟行问我：“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向你表白，你会怎么回应？”虽然她后来给我解释，她是为了写小说，我还是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你派来试探我的，毕竟你们俩关系这么近，我合理怀疑你和她说过你喜欢我。

不过以上都是我的猜测，不止是听别人说，更多是我自己的观察，对于你平时待我的一些举动，这些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希望你别这样，我一直在装傻不想正面回应你的一些问题，因为我觉得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我不想失去朋友。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请和我一辈子好朋友吧，我也不想伤害你。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太好了，我不想失去你，不想让我们的感情蒙上枷锁。

我这次把话说清楚，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这些话不亚于用最温柔的利剑把孔令尘一颗心剖出。我想，她现在恨不得小杜是一个极钝感的人，把一切怀疑的种子埋入冻土。

“你是怎么回她的？”我轻拍她的后背，希望用母亲安抚婴儿的最原始的方法让她好受一点。“舟行，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只会逃避，什么也不敢面对。”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血红的眼睛不断涌出泪水，“我胆小，懦弱，害了所有人。你知道我有多傻吗？明明一个道歉的事情，偏偏要用谎言来应对。我给她写了回信，言辞激烈地驳斥她对我的怀疑，质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声明我对她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从未越过雷池半步。我胆小如鼠，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面对。我真的太傻了，怎么就想到恬不知耻地骂她，装成无辜的受害者的样子呢？我竟然试图利用别人的愧疚，洗脱我的恐惧……这只是一个谎言，那以后还要用多少谎言来弥补呢？我害怕因内心不正当的情感影响我和她的关系，于是选择了更恶劣的行为。欺骗啊，我在骗她，还是骗我自己？这样的我真的好可怕……我真是一个傻帽，废物，胆小鬼。我逃避，但是能逃到哪里呢？我没有回头路了，舟行，我他妈的没有退路了！我自己切断了我的退路。现在，我唯一的选择是，继续这个谎言，卑劣地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每天活在愧疚里，再无坦白的余地……我骗了她，我也骗了我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她哭红的双眼，沙哑地说着如同呓语的话的苍白双唇。哭过后，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呼吸性碱中毒而颤抖，表情却已变得木然，似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后来我才知道这大概是情感解离。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自动进入休眠状态，防止她因情绪过于激动而落入失控的深渊。我从未见过那样狼狈的她。高傲的学霸在此等阴暗的小空间哭着承认自己的卑劣无耻，愚昧不堪，发掘开自己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把那颗名为欲念的虫卵放在阳光下炙烤。她亲手为自己戴上假面，从此不能成为真实的自己。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安慰她的了，又或许没有安慰，只是任由她靠在我身上，听她口中喃喃地重复着《百年孤独》中的一句话：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过眼云烟，唯有孤独永存。”

唯有孤独永存。

我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仰望一望无际的蓝。蓝外还是蓝。树杈没有半点绿色，自然遮不住天空。好像一切都死了，一切都不复存在。这是冬天啦，我想，去年这个时候早就下过雪了吧。我想起去年打雪仗的情景。算了，回忆是一条不归路。

今年为何还不曾下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