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扎根（第1页）

第五十九章扎根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青溪镇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开学季。

新学期报到那天，校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家长牵着孩子来报名的，有从邻村转学过来的，还有几个从县城慕名而来的。学校不得不临时加开了一个一年级班，教室不够用，把图书室旁边那间杂物间腾了出来，粉刷了一遍墙，摆上了新桌椅。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条排到校门外的队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五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这所学校差点因为学生太少被撤并；如今它正被更多的学生填满，像一个曾经干涸的蓄水池正在一点一点地注满水。

王淑芬从办公室出来：“林老师，今年一年级招了六十三个。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教室还够吗？”

“杂物间改了一间，暂时够用。但如果明年还这么多，就得再想办法。”

“那就想办法。”林薇没有离开走廊，看着队伍末端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王老师，你去跟金校长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

中午报名结束后，林薇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来自北京的信。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抬头印着“全国农村教育综合改革实验校成果汇编目录”，在第三部分的第五项写着——“青溪镇中心小学：从代课教师到全国实验校（林薇）”。她看完了，把表格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抽屉已经快要满了，五年前它空得能放下一整片田野。

九月下旬，学校开始陆陆续续有陌生面孔出现。先是邻县的一位教研员，说路过青溪镇顺便来看看；然后是省城一所师范学院的老师，带了两个学生来调研；接着是隔壁乡镇的一所小学，直接把语文教研组全员拉了过来，坐了满满一车人。林薇每天除了上课、备课、写材料之外，还要抽时间接待这些访客。有时候她在办公室讲一个下午，讲到嗓子发干，顾志刚就会端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她桌上，然后站在旁边听，像一面不需要发声的墙体。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林薇刚送走一批客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桌角放着一封信。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陌生而端正：

“林老师，你好。我是黔省一所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我是在省教育报上看到关于你们的报道的。后来托人买了《语文学习指南》和《打开一本书》，照着书里的方法教了半个学期。我班上的学生第一次月考，语文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一分。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也想问问你们学校能不能接收老师去跟岗学习。我是黔省人，离你们很远，但我想去一趟青溪镇。杨老师。”

林薇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欢迎你来。来了之后，先听课，再上课，最后写一篇你在青溪镇的收获。”然后她把信放进了“待回复”的文件夹里，拿起第二封还没拆的信。

十月初的一个清晨，那位杨老师到了。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塞着换洗衣物、笔记本和两本翻旧了的林薇的书。她站在校门口，短发微乱，看上去像坐了好久的车才到。“林老师，我是杨红梅。黔省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特意为这次见面练习过发音。

林薇握住她的手：“进来说。”

杨红梅在青溪镇待了五天。白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中午坐在林薇办公室里翻那本《操作手册》，傍晚到走廊上、操场边和学生聊天。她问每一个学生同一个问题——“你觉得林老师上课的时候，和其他老师有什么不同？”学生们回答了什么，她都记在笔记本上。第五天下午，杨红梅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手里握着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林老师，我回去了。我能带走两样东西吗？一样是你们的课程表，一样是你们学校的作息时间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十月中旬，林薇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比普通信厚一些，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林薇同志，国家教委基础教育司拟于明年四月在北京举办‘全国农村教育综合改革实验校经验交流会’，特邀您作为主讲嘉宾，分享教学改革经验。会议期间将安排专题报告和分组研讨，请您提前准备相关材料。”

林薇拿着那封邀请函站在走廊上，阳光正好照在烫金的字面上，折出一小片晃眼的光。她正站在走廊上读那封信的时候，顾志刚从隔壁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教案本：“北京来的？”

“国家教委的经验交流会。明年四月，邀请我去做主讲。”

顾志刚沉默了几秒：“那你又要去北京了。”

“这次不只是我。你把英语组的数据整理一份，我带过去。”她把邀请函折好放进信封里，“要让北京的人看到，学校不只我一个人在走。”

十月底，青溪镇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老樟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持续了好几天也没有下完的黄金雨。两个人走在镇外的土路上，顾志刚落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有人在烧稻草，白色的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像一缕正在被点燃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