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那轮车(轮椅)之上满头白发垂肩的男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从手中捧着的紫檀方形拜匣中取出一摞信。
他将那一封封信依次放在蜡烛上,以烛火快速引燃,顷刻间焚为灰烬。
烛火照在他苍白瘦弱而俊朗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信纸燃烧,袍袖下的手却攥了又攥。
寂光见他这副模样,不忍道,
“王爷,这是要把太子殿下昔年送往栖霞寺的信件全烧了吗?烧了也好,一把火,倒也干净。”
康王并没有答话,他抬眸深深看了眼窗外暮色如练,有一弯冷月高悬。
少顷,他缓缓收回眼,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身后竟然还立着一人,见他久不言语,那人冷冷道,“臣不论明日王爷想对太子殿下做什么。臣不在意太子的生死,但臣只此一求,别动昭华。待他日王爷荣登大宝,臣亦别无所求。只求昭华归我,臣会带她离京,此生不复再归。”
“驸马想多了,本王自然不会动昭华,毕竟……她终究也算是本王的姐姐、亦是本朝最受宠爱的公主。”
那轮椅上的男人盯着他的面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轮车把手,语气平平,转而道,“那驸马能给本王什么?”
“臣之一切,肝脑涂地。”赵停云没有丝毫犹豫道。
“本王刚归京,驸马便来投诚。就为了个女人,当真还是个……痴情种啊。”
赵停云听了他这话,自嘲笑笑,心中不由地想,他算个什么痴情种,不过是个觊觎她多年,不惜用尽一切阴私手段算计她的婚事,哪怕尚公主要因此失去仕途,也甘之若饴的疯子罢了。
他恨不得与之如影随行……如蛆附骨。
他妄图将她据为己有,珍如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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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月三,昨日下蒙蒙细雨,今日竟然出奇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其实上巳本朝早已不如前朝那般隆重对待。只是昭明帝及其喜爱注重这个日子,因此哪怕他已常年在西苑闭门不出,这天也定然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故而这节日自然宫内极其庄重对待。
追根溯源,听说是昭明帝昔日遭宫变逃亡那十载间,流落两广之地,得遇尚是渔家女的皇后相助。二人渐渐相知相爱,水到渠成并在上巳这天定情。
两人成婚那天,一起按皇后家乡习俗,种下“生死树”。并对其承诺,有朝一日,定许她荣华一生。
后来,昭明帝重返京师,荣登大宝,不顾朝臣反对,立其为后。帝后相守三十载,感情甚笃。
是以,上巳对昭明帝而言,意义非寻常可比拟,很是重要。
内侍宫人们今日便也被允许在御花园踏青游春,他们换春衫,着罗装,赏花观鱼,消灾祛病。
昭明帝效前朝文人雅士,在御花园浮碧亭旁的假山曲渠,举办曲水流觞宴。
内侍将漆制耳杯置于水上,沿着水渠漂流,酒杯停在谁面前,便要即兴赋诗一首,否则便自罚三杯。
掌印太监蔺德安最是喜好这些,只见他躬身立于昭明帝身侧,笑着仔细抄录评鉴着官员所作佳文。
此时,御前太监李朝恩匆匆而来,在昭明帝耳边侧身低语了几句。昭明帝脸色顿时暗沉下来,“呈上来。”
便见李朝恩呈上一漆红木盒,是一套茶具,上面赫然刻着五爪云龙纹。旁书:东宫赐,栖霞奉。
逾制之器,又是太子私赐佛寺,这话往轻了说是逾礼,往重了说是僭越。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蔺德安神色一变,止住笑意,在一旁抄着诗文的手,顿时轻轻抖了一下。
顾济明倒是神色不惊,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太子,你自己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昭明帝咆哮一声,把茶具往景和坐着的方向砸去。瓷片在景和脚边炸开,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