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和宫出来后,姜雯锦独行于沉寂的宫道上,四下无声,心绪久久不能安宁。
微风拂面,只时不时有几个宫女内侍步履如飞,忙着各自的差事,斜睨了她一眼后,便与之匆匆擦肩而过。
她收敛形容,袍袖中握住的手却不由紧了紧,继而加快了步伐,直直往坤宁宫去。已耽搁许久,再晚便该要误了述职时辰。
坤宁宫与乾清宫间隔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个交泰殿,前朝后寝,不过数十步距离。
她忽然停下,抬眸深深望了眼远处苍穹,碧洗蓝天,纤凝弄巧,一望无际。也许数年前,某天爹爹下朝时,也曾静伫于此,见山河锦绣,自在寥廓。
遽然,乾清宫外,她见附近宫道上立于一人,鬓角微霜,头戴一顶乌纱帽,一席圆领仙鹤补绯袍玉带加身,他容貌周正,正在与身侧一官员拱手行礼告别。
她怔了怔,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外臣。
今圣上沉迷修道,且常服丹药,致使圣躬维和。遂将政务丢给太子,允其监国,只在大事上决策,终日在西苑不出。
她旋即垂首靠边站立,正欲侧身避让。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她。过了会儿,他这才撩袍朝这边走来。
见其躲不过,她遂将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个肃拜礼。
“锦儿,多载未见,你可还记得我?我是你顾世叔啊。”
听了这话,雯锦忆起那个雨夜,只觉他似乎与十载前无甚变化,只是沧桑不少,面庞上多了几道皱纹,笑意不达眼底,平添了几丝官气。
雯锦盯着他半晌,愣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嘴,眼睛倏地红了,哽咽道:“顾世叔?大人可是认识奴婢?”
“大人有所不知,自昭明十五年某日起,奴婢睡醒便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昔年过往。只记得而今在司苑局中踽踽一身沉浮近十载。”
“奴婢不过一个司苑局浇花的,只在万寿节救大人时见过大人,更不知大人是何许人也。不过,奴婢观大人此身衣冠妆扮,定是治世之能臣、国家之栋梁罢!”
她边说边掩面而泣,泪簌簌落下。
顾济明听了她这番言语,又观其姿态,心底遂清明起来,脑中衡量几分。他拂了拂嘴边长长的虬髯,温和笑笑,道,
“本官现任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世叔”。锦儿,你记着,我与汝父曾是二十余载故交,昔年抵足同榻而眠,同案而书。你瞧我腰间碎玉,你爹爹也有一个。”
闻罢,雯锦垂首,看了眼他玉带上悬着的一方碎玉,她旋即拉住他的袍袖,道,
“果真!我记忆中爹爹似乎却有一个。只是顾世叔,我真不记得爹爹是怎的死的了。你可否告知与我?”
她如是说着,手指微蜷,又轻轻放下。
男人听罢,仰头扶额,连连叹息,道,
“锦儿,你不知,你爹爹啊,如他的名字般,正、直。他就像把未入鞘的剑,可刚直太过便易折。你爹爹啊,他确是个好人,欲为个言官们口诛笔伐其牝鸡司晨、妇道尽失的女将军陈情。”
他沉声,顿了一下,
“唉,但方略不对,妄图效仿海刚峰抬棺上书。他被下狱后,咬破手指,竟然冒死上了最后一道疏,企图唤醒圣上最后的良心。后来当司礼监掌印太监蔺德安将那血书呈予圣上时,圣上却勃然大怒,抄家,夷三族”
他说到“夷三族”,顿了一下,似是不忍,
“后来你便被籍没司苑局为奴。”
“我试图救他,可我势单力薄,终是无力回天。望贞吉泉下有知,莫要怪罪我这个兄弟。”
他泣涕涟涟,颇有几分伤心之意。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道,
“当年你也该在这之列的,我暗中周旋许久,才为你寻得一线生机。便是受过一道墨刑,籍没司苑局为奴。虽说苦了些,到底是保全了性命。方才能换得你我叔侄二人今日之相遇。想来我百年之后,贞吉能原谅我罢。”
言罢,他仰头睨了眼雯锦额上朱砂。
触及他的目光,雯锦抬手抚了抚,她额间确实有受过墨刑的疤痕,故常以朱砂覆之,不过效唐朝上官昭容黥迹化梅罢了。
她听着男人好一番掏心掏肺、真情实意的话,心下一阵感动,热泪盈眶,忙道,
“如此,当真是多谢顾世叔!对了,前些日子中毒,您今日身体可安否?真真是把奴婢吓坏了。”她作出一副关心的神色,微微蹙眉,眉宇之间尽是忧心。
“我一把年纪了,能劳锦儿这番记挂,当真是值了。不早了,我须得回府,不便在宫中逗留,便先就此别过罢。你如若有需要,可寻世叔帮助,世叔定为你撑腰。”
那人言罢,便撩袍起身朝宫外走去,刚走两步,却闻身后女人叫住了他。
“世叔!”
“那日万寿节。到底是何人要毒害您?您待奴婢如再生父母,自当结草衔环以为报。奴婢一定要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