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言攻心为上者胜,虽说手段是阴私了些,不大磊落,然却也有几番道理。
雯锦只觉,她虽并无激怒他的用意,不过无心之失反倒是成就一番事。
蔺翦此人,冷心冷面,不该做此姿态。
先前撞其自残,他都无甚反应。而今话不投机,竟动了真火。
想来她猜的没错,许是戳他脊骨罢。
他愈暴躁,她便愈欣喜,离他秘密又近一分。
三日前,有一小太监经过她身旁,递给她一张纸,她展开,上面洋洋洒洒只五字:顾阁老,寿宴。
陌生的字迹,她心下一惊,这是何意。
有人欲宴上谋杀阁老吗?
当年爹爹死后,自己便失了爹爹去世那部分记忆。约莫是窥见什么,受了刺激。这其中冤屈详尽,恐怕也只有当局者顾济明和罪魁祸首蔺德安知情,而私室有爹爹牌位的蔺翦或许参与其中。
她想,既要躬身入局,便要主动握上刀,正巧,蔺翦似乎就是那把锋利的剪刀。
只待有朝一日,能剪去迷霾,撕开一道道豁口,终得以窥见天光。
“奴婢不敢揣测督公。”她温声细语,默默退两步,倒是做足姿态。
“姜内人,你读过很多书?”他顿了顿,“便也该知晓过于聪明的女人,在这紫禁城活不下去。”
“且,本督向来不喜舞文弄墨之人。”
雯锦莞尔一笑,道,“督公说笑,奴婢只是一介粗人。”
望着女人神色自若,实在恭敬体面。蔺翦自觉失态,负身袖手,撩袍扬长而去。
夜风拂面,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真动了气。他强压心底烦闷,沿着宫道,徐徐而行。
沿着宫道往东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宫殿。室内暗香盈袖,浓郁熏人,他不由掩鼻。烛火轻曳,却见一银发老者伏案疾书,凝神注目,分明未见来人。
“干爹”他喊了声,言语干脆利落。
闻此,那老者停笔睨他,见他一脸嫌恶,道:“你既不喜熏香,亦不好金石字玩这等文雅事。便也不必日日来咱家这儿请安问候。左右聊不到一块儿去,你我到底非真父子,也无需全这等虚礼。”
“儿子不敢,是儿子目不识丁、粗鄙不文,不配与干爹谈文论雅。”
烛火萤萤,蔺翦眼上疤痕清晰可见,蔺德安忆起那是前年,政敌雇死侍欲杀他,他为护他所致。刀剑砍在他眼上,血汨汨而下,他也不喊疼。仿佛失去一只眼,也无足轻重。
他像是被刺到,悻悻收回眼,转而提笔,冷声道:
“还是说,假面戴久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真有父慈子孝的情感了?”。
见其并无悲喜,面色无常,也不答话。他连连叹惋。
“真是怪人。”蔺德安摇头沉吟。
他稳坐掌印太监这个位置数十载,子孙其湛,阅人无数,倒是头回见这般空的人,他读不懂这个干儿子。
胸无点墨,而又能朱笔批红。
佛祖虔诚信徒,却满身业果加身。
一时不察,墨在纸上,洇成一点。这画废了,他扔笔搔首,正欲换纸。
骤然,阁外一内侍阵阵喊叫打断了蔺德安,“九千岁,万岁爷传唤您。”
闻罢,他即刻搁笔拢衣,忙道:“圣上可说是何要事?”
那内侍不敢欺瞒,“许是今日阁老中毒之事罢。”
再一转眼,蔺德安便早已奔赴乾清宫。只留蔺翦一人在原地,他独自站了片刻,呵欠连连,顿觉乏累,转而移步回值房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