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妗子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他哪里好跟着进去的?”佣人指了指院子里边,又推那人道:“快走吧,别耽误事了。”
那人才走开,又折回来走上前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太太那边要东西罢了。她要的东西多,不定记着我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要的,晚一些不打紧。”虽是如此说,说完话也迈着小步子走开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低,但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声音有些尖,到底有几句落进了宋瑾之的耳朵里。他听见了又怎么样?只红了脸,装作没听见的。
这时又见盛及春带了人出来,一望便知旁边那个就是公冶家的小姐公冶华月了。她祖上有名,不止父亲上边好几个做官的,就是她生母家也是了不得的——是不知多少朝代之前传下来的望族,虽然没落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留了不少财产。这些都是他父母查过了的,叫他尽管和这位公冶小姐相处,虽然听说是个没上过学、藏在家里边的大小姐,难免旧式了些,也许她的相貌还不如外边传的好看,究竟好处多一些。但今天一见面,他倒脸上更红了,想着自己的年纪,又想着刚刚听见的箫声——想着该是公冶华月吹的,顿时有些羞愧。
公冶华月穿一身湖色缠枝牡丹纹杭缎旗袍,夏天的样式,袖子短,只罩住肩膀;衣长也比秋冬时候的短一些,到小腿肚的位置。她见着这位宋少爷的脸红得不成样子,先开口问道:“晒着你了?怎么没先到老太太那边等着?”
弄晴在后边格格的笑,不时贼眉鼠眼地瞧人家。连带着旁边的佣人也都忍不住,撇过脸去低低地笑,心里暗想:这个未来的姑爷脸皮薄,和人家小姐见面,小姐都还没怎么着,他的脸倒先红成猴屁股了。
盛及春解围道:“等久了吧?刚刚在里边听了会华月吹的萧,耽搁了一会儿。晒红了?不要紧!又不是小姐人家,不用那么白。黑一些更俊俏。”
宋瑾之一愣,想道:果然是她的箫声。一面轻声道:“是有些晒着。”顿了会儿,又忙道:“不打紧,只晒了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这是回公冶华月的话。
众人在公冶老太太的会客室里会面。顾云喜、何在蝉是早到了的,公冶应麟不来,仍是在外头忙生意。
一进去,公冶老太太向公冶华月招手,叫她到自己旁边坐下。流红笑吟吟地过去牵了公冶华月的手,带她到主位坐下了。顾云喜、何在蝉在一边,盛及春带着宋瑾之进去,一面给他介绍道:“这是老太太,太太,何姨娘。”
宋瑾之听见“姨娘”这个词愣了愣,随即看了眼何在蝉,见着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心里不禁又慌了些——这旧式的家庭,不止小姐没读过书,连姨奶奶都有的。
打过招呼,宋瑾之跟着盛及春在一边坐下。佣人给两人倒了热茶。
公冶老太太笑道:“听人说你是在外国留学回来的,在那边几年还习惯吗?”
宋瑾之坐得板板正正的,一字一句地道:“住久了就习惯了。在国内也是自己住,没有差太多。”
老太太点头道:“听人说那边吃的不太好,外国人吃的东西不大合我们中国人的脾胃,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中国的饭馆子。你在那边吃些什么?惯不惯?”
“习惯了的。外国人爱吃冷牛肉、面包牛奶,我还吃得习惯。那边有做中国菜的馆子,许多华人在那边开饭店呢。不过我比较忙,没怎么去过。我知道我是到那边读书的,不敢太纵容了自己。”宋瑾之回道,时不时看一眼老太太,既怕自己没看着她说话而显得不够尊重,又怕看得多了也显得不尊重。那么怕,倒是没打结巴。在他这有限的几眼里,他也看出了公冶家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也是个旧式的人——旧式的主子,旧式的家庭。老太太穿的是清朝的袄裙,发髻也太旧式。一件摆着前朝古董的人架子似的。
顾云喜惊叹一声,问道:“在国内读了书又到外头去?那算起来得读了多少年的书啊!可不得读到这个岁数?”
这个岁数?——什么岁数?宋瑾之只得含糊地道:“嗯。”他性格有些呆,又是学医的,往常不大和人讲得来话。这会儿遇着顾云喜的调侃,招架不及。
顾云喜又笑道:“你这是读书读多了。反观我们华月呢,却是读书读得太少了。以前小的时候,家里送她到私塾上学,不是你们那种新式学校的规矩。读了几年之后又没再读下去,连一年都没到过那新学校去的。”
宋瑾之闻言看了看公冶华月,见她神色淡淡的,挨在公冶老太太旁边喝茶,好像众人谈的不是她一样。公冶老太太也不大在意,低着头轻声问公冶华月好些没有,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许多人家的女孩子也不肯放她到新学堂里去的。一堆人混在那儿上学,鱼龙混杂的。那几所出名些的学校,比如圣玛利亚女中、上伦敦贵族中学,又都是请的外国人教书,中国的父母哪里放心?只怕小小年纪被他们教坏了,到时候天天嚷什么新思想。哎唷,我想着我家的连惠,心里一万个后悔呀。还是华月这样守在家里的最稳妥,叫人放心些。”顾云喜连忙接过来道,又看向宋瑾之,问道:“瑾之从前在哪儿上的学?”
宋瑾之这才回神道:“就是那所上伦敦中学。”
顾云喜闻言笑了笑,道:“这不去学校也好,娇滴滴的大小姐,谁耐烦住进去吃苦?但要是说到守在家里,不怕宋少爷笑话,我们华月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独自住在那寿春园里。我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家小姐的脾气可不小。”
盛及春一听她的话,实在接不下去了,忙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她之前想的话还是想得太早了,顾云喜这不就来拆台子了?
那宋瑾之倒是问道:“是郊外的那座寿春园吗?我常听朋友提起的,说园子的景色好,是芙蓉城的名胜呢。可惜我没进去看过。”
顾云喜举起茶盏喝茶,闻言眼睛笑得弯弯的,也不应他。
盛及春也知道公冶华月的脾气,那寿春园是她生母留下的,等闲不许人进去。顾云喜有一回向她提起,说连公冶应麟也不许轻易进去。当时顾云喜拍手笑道:“有这样的女儿!反了天了不成?连她老子她都不欢迎的。我们旁人就更不必想了。”因此这时听了宋瑾之的话,又倒不好言语,怕恼了公冶华月,只得又喝了两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