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海特觉得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被什么东西拖进一连串彼此咬合的噩梦。
他脚下没有路,只有无尽的黑暗,身后的怪声不像在追赶他,更像是黏在骨头里的回声,湿滑、摩擦、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他身后翻过一页又一页黑暗。
他跑过的地方不断变化,每一步都踏入新的场景,却没有一个场景属于真实。
先是潮湿阴冷的实验室,巨大的玻璃罐蒙着雾,地面积出薄薄的水洼,一只空铁罐在实验台上慢慢滚动,发出空荡的哐当声。没有灯光,没有研究者,只有那些仪器仍在自动记录,像死者留下的呼吸。
下一秒,他踩过黏腻的石阶,来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垃圾山前。破烂的房屋像溃烂的疮疤依附在山体附近,破布、铁皮、旧电视、锈蚀零件堆成迷宫。远处有人影晃动,却没有声音,他们像被抽走台词的群众,只盯着弗雷海特经过。
再一眨眼,他站在方形竞技场边缘。地砖被干涸的血液浸成深色,两名斗士在场地中央死斗,刀锋相撞的声音异常清晰。可观众席上没有活人,那些座位上坐满了沉默的影子,他们没有脸,却都在看。
场景又一次翻转为阶梯教室,豆面人站在讲台上,声音像从水下传来。弗雷海特手里捏着一张卡片型证件,卡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不断变化的纹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这堂课开始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随后是成片的高楼大厦,霓虹从潮湿的柏油地上浮起来,广告牌、车流、玻璃幕墙和欲望堆叠成一座发光的森林。他看见人们交易情报、身体、野心、性命,城市像一头正在消化的巨兽。他在情报交易所翻动厚厚一摞悬赏令,每张照片上的脸都在腐烂,又在下一秒重新变得清晰。
他逃进古代遗迹,墓室里毒雾翻涌,黑色触手从雾中升起,像无数根被墨水浸泡的藤蔓,无声地卷走石像、盔甲、火把和惨叫。黑暗在这里是有重量的,它压下来,把所有声音都吞没。
他又穿过原始森林,树木扭曲,藤蔓像血管一样搏动,陷阱藏在落叶下,怪兽的眼睛在树后亮起。可那些眼睛并不急于扑出,它们只是看着,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要前往那束光。
最后,他看见了光亮。
它很远,却异常稳定,不像幻象。
弗雷海特拼尽全力跑过去,穿过森林、雾气、废墟和城市霓虹,发现那光来自一栋安静的带院别墅。
院子里的景象很普通。
角落里是一个园艺铁架,上面摆着几个空花盆,像是很久没人打理。院子中央放着几个足球,外皮有些旧,却整齐地排成一小堆。
弗雷海特停住了。
他身后的怪声、追逐、噩梦和触手,忽然全都安静下来。
这院子太正常了。
正是这种正常,让他毛骨悚然。
他感觉到这栋房子在呼唤他,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玄、更直接的吸引。
如同迷途的动物被火光诱进陷阱,他明知道这里不该靠近,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
他打开院门,走到房门前。
门没有锁。
他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那黑暗如同有生命一般,它压在门口,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等待他跨进去。
弗雷海特站在门槛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而是一路被引到这里。
就在这时,黑暗里睁开了一双眼睛。
金色。
竖瞳。
像某种巨大的冷血动物,又像某种根本不属于地球的东西。祂藏在房间深处,身形庞大到几乎填满整栋屋子,呼吸却轻得像无声。
那双眼睛没有立刻扑上来。
祂只是看着弗雷海特。
像主人终于等到了回家的客人。
“嗬——”弗雷海特突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抓了抓凌乱的金色卷发。
“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