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元年的八月,东京城终于凉快了下来。甜水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又多了一窝野猫,母猫带着五只小猫蹲在摊子底下,等老孙头收摊的时候赏几块豆腐渣。老孙头嘴上骂“这些畜生”,但每次都会多留一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火锅店,他已经很久没来了。生意上的事交给了赵大锤,朝堂上的事交给了文彦博,赤羽的事交给了阿九和刘二,他每天在户部点卯、在雅集见客、在基地看简报,忙得脚不沾地,连吃火锅的时间都没有。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南姑娘明天要去雷州了。沈青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接应她,从东京城到雷州,走陆路两个月。”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我知道了。”
八月初二,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骑驴去了城南的客栈。南晚枫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短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萧子翼,你怎么来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送你。”
南晚枫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马缰绳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两人并肩站在客栈门口,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南晚枫先开口了。“萧子翼,我走了之后,赤羽的事你多操心。阿九还年轻,刘二太粗,钱串子只会算账,白景行只管雅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以前没有你的时候,不也过来了吗?”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南晚枫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伸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萧北翊手里。“这是我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着。”
萧北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手帕,白色的细布,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比之前那几条精致多了。他攥着手帕,问她什么时候绣的。南晚枫把目光移开,说在杭州等消息的时候闲着没事,随便绣的。
“你还说随便绣,这针脚比成衣坊的绣娘还好。”
“你废话真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阳光照在南晚枫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她把马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萧北翊。
“萧子翼,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雷州,给我写信。”
南晚枫点了点头,勒转马头。马蹄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攥着那条手帕,站了很久。母猫从老孙头的豆腐摊底下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八月初五,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公文。公文是岭南转运司发来的,说程无咎已经在流放途中病死了,死在湖南潭州的一个驿站里,随行的差役证实是病死的,没有可疑之处。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程无咎死了。这个陷害他父亲、陷害南晚枫父亲的人,死在流放路上,没有等到审判。他心里的恨意并没有因为程无咎的死而消散,因为真凶还在朝中,程无咎只是经办人,不是主谋。
他把公文收进袖子里,继续翻漕运账册。
八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
“萧主事,程无咎死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死在潭州,病死的。”
文彦博压低声音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押送他的差役是程无咎的人,怕他到了岭南乱说话,在路上把他灭了口。萧北翊心里一震,问文彦博有没有证据。文彦博摇头,说没有,是他猜的。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程无咎的人灭口,说明程无咎的背后还有人怕他乱说话。那个人,就是灭门案的真凶。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今年不考,但范先生给他布置了好多功课,他天天埋头苦读。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中秋节望月思乡,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不在。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八月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像白昼。他攥着那条手帕,想起南晚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说话。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该说的话说了一大堆。母猫从梯子口爬上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
八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路上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从应天府寄出的,只有几行字:“萧子翼,我到应天府了。沈青的人在城门口等我,给我带了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路上平安,勿念。”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沈青。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没喝茶,直接说程无咎死后,他手下的残余势力分成了两派,一派散了各自谋生,另一派投靠了新的主子。这个新主子是谁她还没查到,但已经在查了。
“萧老板,你要小心。程无咎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能杀程无咎灭口,就能杀你灭口。”
“青娘子,你的消息对我很重要。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萧北翊手里攥着的手帕,嘴角微微上扬。“我师妹绣的?”
萧北翊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沈青笑了笑,说他不用还,她那点功夫不值钱,这份情报就当贺礼了,等他跟她师妹成亲的时候再给大的。萧北翊愣了一下,想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沈青已经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