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天凌晨开始失控的。
夏天并不知情。她关着手机,窝在实验室的工位上跑最后一组对比数据,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值矩阵。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淡褐色的水渍。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屏幕的眼睛,手指偶尔敲几下键盘,其余时间像一尊雕塑。
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最先反应的是学术圈。一篇题为“青年女博士后的多重身份:科研、游戏开发与文学创作”的长文在一个学术资讯公众号上发出,几个小时内阅读量突破十万。文章梳理了夏天发表过的论文、她参与开发的独立游戏在社区中的评价,以及她那部网络小说在连载平台上的数据。评论区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一派认为她是跨学科的标杆,另一派质疑她精力分散、学术质量存疑。两派人吵得不亦乐乎,话题不断衍生。
然后是游戏圈。她参与开发的那款独立游戏被玩家翻出来,Steam评价页面在一天之内涌入了上千条新评论,有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有人截图了她写在开发者日志里的一段话——“我只是在实验间隙写了几行代码,没想到有人会喜欢”——转发量在半天内过了两万。游戏论坛上出现了至少几个讨论帖,标题分别是“这就是传说中的科研型开发者?”“所以她的bug是真的用学术方法排查的吗”以及“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精神导师”。
文学圈来得最晚,但声量不小。她那部连载小说的读者们在评论区狂欢,老读者义愤填膺地表示“我早就说过作者不是一般人”,新读者则疯狂补课,把订阅数推上了平台当日飙升榜第一名。有人写了一篇五千字的长评,标题叫“论夏天作品中科学思维对叙事结构的隐性塑造”,底下点赞的读者纷纷表示“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这些事情,夏天全不知道。
周敬堂知道。
他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震个不停,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垃圾短信,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提醒和微信消息的红点。他翻了几页,发现来电号码涵盖了至少四家媒体、几个学术机构的宣传部门、两个出版社的编辑,以及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号码。他没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手边的一份课题报告。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他再翻过来,未接来电已经变成了七十几个。
他的研究生陈小雨探头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周老师,院办打电话来说有好几个媒体在联系学校宣传部,问能不能采访夏天。”
周敬堂把那份课题报告合上,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她人呢?”
“在实验室。她把手机关了,我刚去看过,她戴着耳机在跑数据。”
“别叫她。”周敬堂说,“她那个状态,你叫了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小雨点头,又问:“那这些电话怎么办?”
“我来挡。”
周敬堂拿起手机,开始一个一个回拨。他的策略很简单——学术期刊的约稿,礼貌拒绝;媒体的采访请求,一律挡回,理由统一为“当事人暂不接受采访”;学校宣传部的电话,接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任何报道必须经过他审稿。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最终答应了。
到中午的时候,他的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了一百四十个。
他没吃午饭。陈小雨给他带了一个三明治,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没动。他正在接第四个电话,对面是一个科技媒体的记者,声音年轻,语气诚恳。“周教授,我们不是要写八卦,我们是真的想报道夏博士的科研工作,让更多人了解青年科学家的真实状态。”
周敬堂的声音很平静。“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她不适合接受采访。因为现在这个节点,任何采访都会变成消费。等热度过去,你们如果还有兴趣,我帮你联系。”
记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好吧,周教授。那我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再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