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看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陈小雨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你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了,有人开始扒你的个人信息了,有人在说你导师包庇你,有人在翻你以前发的所有东西——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夏天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着屏幕。
“紧张能改变什么?”她说,“数据是真的。重复实验是真的。陆远的结果是真的。帖子下面三百条评论改变不了p值。”
陈小雨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要是闲不住的话,”夏天的声音从卫衣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帮我把三号培养箱的温度数据导出来。”
“我不是你的实验助手。”陈小雨说,但她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劲。她盯着夏天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不能帮我补实验数据的话,就别干扰我。”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夏天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她把椅子转向电脑,重新打开Word文档。
科学家问清洁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
清洁工说:“第一天。”
科学家沉默了。第一天就记得。而他花了四十六天才鼓起勇气开口。
这不是爱情故事。科学家很清楚。他对清洁工没有心动,没有脸红,没有任何浪漫的想象。他只是——在四十六天的孤独之后——终于遇到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一个“也记得”的人。那种感觉心跳终于减速。
夏天写到这里,停下来。她从头把这一段看了一遍。
不够好。
她说不上哪里不够好。文字是对的,情节是对的,科学家的感受她也理解——她太理解了——但整段读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在试图写一种她正在经历的东西,但越想写准,越觉得词不达意。
她把光标移回开头,准备改,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实验程序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九。培养箱里的灯亮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和她无关。
她不知道该怎么改。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还是会坐在这里,打开这个文档,再试一次。
她在小说的草稿文档里写了大约四百字然后停下来把刚才写的内容读了一遍。她写的内容是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量子物理学家在第三十七次循环里遇到了一个清洁工清洁工也记得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两个人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物理学家说了一句话你也记得。清洁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这段描写她觉得不太满意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满意大概是需要更多细节来支撑这个场景但她现在脑子里的空间被实验数据和舆论压力各占了一半剩下来给小说的空间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