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开口。
他把那个想法咽了回去,连同笔记本一起合上。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些人面前,“干净”本身已经成了怀疑的理由。数据没有问题这件事本身被视为一个问题。他学过的所有法律条文、所有证据规则,在这个语境下全部失效了。
你没有办法用逻辑去说服一个凭直觉不安的人。
评议继续。其他人陆续发言,有人支持,有人持保留意见,但总体方向没有变——数据经得起检验,结论站得住。那个说“太干净了”的中年委员最后也投了赞成票,只是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建议后续扩大样本量进行验证。”
散会的时候,谢东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过那个中年委员身边,停了一秒。对方正在收拾材料,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
那个委员的表情不是怀疑。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做了三十年科研的人,面对超出经验的数据时本能的不安。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雪地上太整齐的脚印。
谢东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夏天和陆远还在原来的位置。夏天的帽子拉得更低了,几乎只露出下巴尖。陆远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谢东走到夏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评议通过了。”他说。
夏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没通过?”她问。
谢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笔记本还在里面,连同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没什么。”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陆远合上笔记本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几个人沿着走廊往出口走。日光从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东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了笔记本的硬边。他想起法学院的第一堂课,教授说的那句话:“法律追求的可证明的真相。”
但这里追求的是什么?他不确定了。
散会之后谢东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然后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了走廊里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他想着刚才那个说数据太干净了的老教授的话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干净在法律领域里叫证据链完整没有漏洞没有矛盾是任何一个律师在准备案件时追求的最高标准但在学术领域里干净居然成了一个可以被质疑的理由。这个差异让他想到了一件事——不同的领域对同一个词的定义可以是完全相反的这件事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