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打量,不是那种审视——只是轻轻的、不经意的,像是不小心把目光扫到了他身上。但这一眼恰好落在卢卡斯正在无意识地卷斗篷角的手指上。她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了回去。
卢卡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开了斗篷。他清了清嗓子。“所以我们要去哪?”
“灰雁。”
“边境小镇。我知道那个地方,从这条旧官道往西北走,天亮之前能到。”他在脑子里迅速铺开了一张地图——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但每次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他会自己跟自己说话,编一些没人听的歌词,偶尔对着树练习新的搭讪话术。但现在他旁边有一个人,那些自言自语的习惯反而变得不合适了。“前提是巡逻队不追上来。你听——第三组猎犬的吠声刚才近了一阵,现在又远了,说明它们被引到了废渠的入口附近。但一旦它们发现你不在废渠里,就会沿着外围扩散搜索。”
“你好像很懂猎犬。”
“我确实很懂猎犬。我十八岁的时候为了一个——咳,为了一笔佣金,帮一个贵族老头在猎场里放过半个月的猎。不是打猎,是放猎。就是我骑着马在前面跑,猎犬在后面追,我边跑边撒碎肉引它们往陷阱的方向去。那半个月我跑掉了三双靴子。”
“你跑得过猎犬?”
“跑不过。但我比它们聪明。猎犬按气味判断路线,人的气味在清晨会往下沉,在傍晚会往上升。只要你对准时间跑到河边,蹚水走半里地,它们就闻不到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花了一整周被追进河里七次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前六次都靠游泳逃生,第七次我发现不用游泳,蹚水就行。”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这段话几乎没有用任何轻佻的语气。他只是很自然地、很专注地分享一件他真的知道的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游侠在教一个新入行的同伴。而同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一直在流浪,但他一直在组队——短期的、临时的、银货两讫的。他可以一边组队一边保持疏离,任务结束就换一家佣兵工会。他从不留真名,从不留联系方式,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同伴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他那个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的旅行袋。
但今晚,他跟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身后,走在一片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林地,走了一条他以为是临时决定却已经在正史里被安排好的路。而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打算付多少佣金。
他问不出那句话,因为他的喉咙里有一个名字卡着——他想问她的名字,但他已经问过一遍了,没有得到回答,再问就显得自己在乎了。而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太在乎。
“卢卡斯。”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伊尔明斯特”,不是“半精灵”,是他的名字。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试一个陌生词汇的发音。卢卡斯感觉自己的耳尖动了一下——半精灵的耳朵有十二块小肌肉,可以做出人类耳朵做不到的微小动作,其中一项就是在听到自己在意的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耳尖会不由自主地往后压。这个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了,他只能庆幸她走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的耳朵。
“怎么了?”他把声音压得很平稳。
“谢谢你愿意帮我。”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走路途中顺便说出口的,不需要回应。
卢卡斯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跟了上去。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没有用任何轻佻的句式把这句话化解掉。他只是安静地走在她的侧后方,弓在肩上,弓弦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暗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地对待一句这么简单的道谢——他收过佣金、收过赏金、收过各种各样的感谢,那些感谢有的带着金币的重量,有的带着恭维的弧度,但没有一句像这三个字一样干净。
走在前面的薇尔莉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说出那五个字之后的几秒里,半精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点坏劲的笑,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很浅,但收不住。
而弹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划过一行字。
【1471年,最后一首未经删改的童谣,第三段是这么唱的:“暗哨林中月光白,少年挂弦不敢抬。星光的女儿往前走,没看到他耳朵红起来。”】
林地的边缘在月光里退去,旧官道在前方铺开。远处,灰雁镇方向的风带着极北冰原的凉意,从官道尽头吹过来,轻轻翻动了卢卡斯斗篷的边角。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弦在风里发出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拨了一声低音琴。
而远处钟楼的方向,又一声犬吠响起。这一次不是追踪声,是召回令——巡逻队将猎犬从废渠附近撤了回去,但撤回不是结束,是在重组搜索队形。下一轮搜索的半径,将从暗哨林到灰雁镇的整条旧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