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书瑶坐在摇椅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愣着干什么,”老太太放下茶盏,心里有了几分了然,也不点破,只对周宴清说:“算你小子有口福。你王妈加了好几个菜,沾昭昭的光。去洗手,待会儿吃饭吧。”
周宴清的目光还钉在她身上,脚也没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此刻出现在了这里。直到西装外套从臂弯马上要滑了下去,他才回过神,一把捞住,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随后把外套往旁边石凳上一丢,一边解领扣一边往屋里走,声音懒洋洋的,“秦小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秦昭昭没接他茬,重新了坐下来,端起茶盏喝茶。
傅书瑶看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说。
饭菜上桌,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老太太平日里饮食清淡,一碟青菜豆腐配半碗米饭就打发了,今日不仅有四菜一汤,还特地多加了两道南方菜,一道东坡肉,一道清蒸鲈鱼。
三个人围桌而坐。傅书瑶坐正中,周宴清和秦昭昭面对面。八仙桌不大,膝盖都快碰上了,两个人却各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谁也不看谁。
傅书瑶左右看了一眼,发了话:“在奶奶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都动筷子,别拘着了。”率先动了筷。
秦昭昭拿起筷子夹了片藕。周宴清也拿起筷子,却是往椅背上一靠,挑挑拣拣地在碟子里拨拉。
王婆给周宴清盛了碗米饭搁在手边。他看都不看,夹了两根清炒芦笋嚼了两下就皱起眉,把剩下的半截扔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的鱼肉,咬了一口,吐在骨碟里。
傅书瑶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腥。”
“鲜鱼本就带土腥,所以才要放姜丝压味儿。”老太太用筷子点了点鱼身上那片姜,“你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周宴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不说话了。
傅书瑶没理他,转过头跟秦昭昭说话:“还在英国的时候,吃得到这些吗?”
“中餐馆有,但味道不对。”秦昭昭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有一回馋王妈做的桂花藕馋得睡不着,自己在宿舍试着做,桂花倒是买到干的,糯米也泡了,结果藕买错了,买了那种脆藕,怎么塞都塞不进去,最后煮成一锅粥。”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室友吃了说,这个桂花糯米粥也挺好的,我就没忍心告诉她本来是想做糯米藕。”
傅书瑶被她逗乐了:“你王妈听见了要心疼死。”
王婆正端着一碟新拌的什锦凉菜进来,闻言接话:“可不是心疼吗!秦小姐下回馋了就打电话回来,王妈教你,视频教,保准一学就会。”
秦昭昭笑着应了。
傅书瑶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放进秦昭昭碗里:“多吃点,你最爱吃的。在外头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吧。”
“还好。”秦昭昭低头吃鱼。
一直闷头拨拉菜碟的周宴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秦昭昭只当没听见。傅书瑶也没理他,对秦昭昭说:“多吃点。”又转头嘱咐王婆给她添饭。
傅书瑶自顾自回忆道:“我年轻那会儿去苏联做交换学者,也是这么过来的。面包黄油吃了一年,做梦都想喝一口白粥配酱菜。有一回实在馋急了,跟同宿舍的姑娘偷偷用电炉子煮挂面,结果把整栋楼的保险丝给烧了,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秦昭昭对傅书瑶浅浅一笑,说:“我懂您。”
话音落,对面的周宴清又嗤了一声。傅书瑶听着他这接二连三的怪动静,终于忍无可忍,搁下筷子,沉声道:“你先别吃了,把碗筷给我放下。”
秦昭昭也紧张得手指一缩,偷偷瞥过去。周宴清顿了一下,慢慢把筷子横搁在碟子上。傅书瑶板着脸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先去外头透透气,整理好情绪再进来。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搅得大家都吃不好。”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中科院的老院士,周家三代里的当家主母,当年要不是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不愿沾染商界的俗务,如今至衡的位子哪轮得到旁人。周树勋也是因为压不住她的脾气,才与她分居多年,独自一人住在怀柔雁栖湖畔的雁泽山庄里,图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