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身拿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我坐下来。母亲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穿你衣裳。"她说。低头喝了一口——烫。嘴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舌尖在嘴唇上快速扫过。"三十之前都是小孩。"她补了一句——嘴角有一丝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不过也不能小孩天天赖床。”
我没说话。
扒了两口粥——白米粥。
加了红薯。
甜丝丝的。
红薯块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的口感带着自然的甜味。
手指握着碗壁。
热度从瓷器传到指腹上。
热。
碗底的热度透过桌面传递到我的手肘——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手上——有些烫。白色的蒸汽从水池里升起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手指在水流下被烫得发红——我把它移开了一下。又伸了回去。我把碗泡在池子里。挤了几滴洗洁精——绿色的液体滴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化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油花在水面上浮着——折射着天花板的灯光。母亲走进来。从我身侧拿过抹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臂——冰凉的。只是一瞬间。她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了一样。"以后少喝酒。"她说——声音不大。我背对着她——泡沫从指缝间滑落。在水池底部堆积成一小座白色的山。"嗯。”
她把围裙解下来。
递给我。
我没接。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声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透过窗户玻璃上的薄雾往外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上压了一层雪。
白得晃眼。
枝条被压弯了——像一个低着头的人在沉思。
我盯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在水里泡皱了。
客厅的电话响了。我从厨房探出头——母亲已经走到电话旁。她拿起听筒。"喂。"普通话。跟平时不一样——声音在高处立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某个我没有接触过的平面上。"咋现在有空打电话过来。”
我关掉了水龙头。
水滴从水龙头口子上一滴一滴地落——滴。
滴。
滴。
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厨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像一只钟在走。
我侧着耳朵——想从客厅的声音里分辨出什么。
母亲在客厅里兜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她推开阳台的门。
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了。
声音消失了。
我把水龙头重新拧开——水声哗地一下涌出来。
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我盯着水池里的白色泡沫。
一个一个地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