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家里很安静。
我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我打开那个保密盘的那个深夜——从我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的那个瞬间。
也许更早——从母亲在公交车上看窗外的那个早晨。
从她站在剧团办公室门口回头看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对我的——是对一个她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的。
也许从更早开始——从她怀孕那天。
从她被按在床上那天。
从她走进医院的那天。
从她站在手术台前——脱掉裤子——躺上去——看着天花板上无影灯的那天。
那些沉默像河底的淤泥——一层一层地累积。
一层覆盖一层。
新的覆盖旧的——时间把一切都埋进深处。
经年累月之后——终于在这个冬天露出了水面。
母亲的话明显变少了。
不是冷战式的沉默——没有带刺,没有冰冷的眼神。
只是——没有话了。
像是她身体里那个负责发声的部分提前关闭了。
但生活还在照常运转——她照样做饭。
照样洗碗。
照样看电视。
照样在固定的时间上床睡觉。
但她不说话了。
有一张看不见的时刻表——她严格照着上面写的时间执行每一件事。
一分不差。
但表上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说话的。
以前她会问我在学校怎么样。
会问我钱够不够花。
会骂我不叠被子不收拾书桌——"你看看你那房间,跟猪窝一样。"她站在门口叉着腰说这话的样子——现在在我脑子里格外清晰。
那时候我嫌烦。
现在想听——但听不到了。
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到我之后,那想说话的意思就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走到餐桌前放下菜。
转身回厨房。
然后水龙头被打开了——哗哗哗。
那水声代替了她的声音。
填补了本该有对话的那段时间。
水珠溅到不锈钢水池壁上——细细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