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不曾知道这些,臣只是履行监察御史的职责,他越过陛下,擅自杖杀,本就囂张跋扈……”
这份公文,是叶文举在杖毙蒋正的当天,连夜手书的情况说明先提前请罪,然后一级一级递送到京师,幸好赶在这天早朝前让洪武皇帝看到了。
叶文举早就猜测到了有人会弹劾他的可能性,前一个知县就是被弹劾走的,他不可能不防备。有刘仁权盯著,还有那么多当地的豪强、乡绅,还有上面的太原府,山西布政司盯著。他杖杀胥吏的事迟早得传到皇帝耳朵里。与其到时候纠缠不清给自己添麻烦,他还不如自己先事先坦白。
他有赌的成分,赌这洪武皇帝朱元璋对胥吏本就极端厌恶,通过对《大誥》的详细研读,他知道洪武皇帝曾经对贪腐的官吏甚至“剥皮萱草”,让人毛骨悚然。更何况他只是判了杖刑,又不是死刑,这人身体不行,没撑住嘎了,怪得了谁?
在明初时代生存,本就是如履薄冰,而在洪武朝做官,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洪武皇帝看著殿下的闻良辅,又看了看其他官员。他用力的撑了撑扶手,费劲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虽然已是古稀之年,但声音依旧响亮,穿透整个大殿。
“这恶吏,是盘桓在民间,始终危害我大明的蛀虫。要是咱知道了,不要说是杖毙,咱还要把他们脑袋砍了,再剥皮!咱早就三令五申,动什么都不能动百姓钱袋子的心思,结果还有人敢以身试法。”
“陛下,虽然涂水知县此次本意是震慑官吏,肃清吏治。但臣以为,不经法司就擅杀官吏,此行为依然过於跋扈。若是陛下纵了,以后要是地方官员有样学样,都这般直接一顿杀威棒打杀了,日后朝廷还如何管束?”
说话的是刑部郎中。
洪武皇帝听罢,只是冷笑一声。
“这贪官恶吏,就算是地方官员都给我有样学样了,也並不足惜。”
刑部郎中没有继续说话,默默退回了队列里。
但洪武皇帝还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旋即问道。
“吏部,这人是你们选的,你们以为呢?”
从百官的队列中一个官员闻声站了出来,此人是新来的吏部尚书张紞,陕西人。之前是在云南任布政使,前任吏部尚书杜泽致仕后,吏部尚书空缺已有近半年,如今张紞刚刚前来继任。
“陛下,臣认为,刑部郎中说的有道理。但需要考虑实际情况,臣之前也在地方任职,深知这基层治理的弊病。据臣所知,这涂水县知县一职空缺已有一年,期间当地已经积攒了诸多问题,这吏治败坏也是长期没有知县的后果之一。这叶文举如此雷霆手段,当眾杖毙恶吏之首,是起到一个震慑胥吏和官员的作用,让他们不要存贪腐的心思。这也有利於陛下立威,展现朝廷对贪腐的严厉打击啊!”
朱元璋听了张紞的话,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没有即刻宣布意见,只是慢慢走回龙椅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了一会儿。
大殿里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只见朱元璋睁开眼睛,似已经有了决定。
“传旨,这叶文举到任知县以来,整飭吏治,处置当地积年问题有功,赏钞十锭!但考虑到其未经刑部,擅自杖杀犯人,有越权之嫌,该敲打也要敲打。罚俸半年,让他仔细思过!”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百官纷纷拜答。
此时,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苏阔,在队列中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曾经他还有些顾虑,如今,叶文举的表现和洪武皇帝的反应倒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的儿子苏怀远也在此次的夏榜中顺利提名三甲进士,虽然只是个吊车尾,但好歹是考上了,算没有辱没他老苏家的名號。如今,也是谋了个行人司行人的小官,替圣上跑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