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睡裤裤腿——睡裤是棉质的浅灰色长裤,裤脚卷到膝盖以上,在大腿前侧卷成两道厚厚的棉布卷。
光脚踩进水里时水温比昨天下午更低,脚踝没入水面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沿着胫骨内侧的皮肤直窜到小腿肚,小腿肌肉在水下自动绷紧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骂自己矫情。
昨天脱光跳湖都不怕,现在在小溪踩个水就倒吸凉气。
溪水最深也只到小腿肚,有什么好怕的。
站在溪水中间,两脚分开稳住重心,网兜握在右手。
水中站定后溪水在脚踝周围自动分流,形成两道极细微的八字形水纹。
然后盯住一条食指长的小鱼——这条鱼昨天下午也来啄过我的脚趾,当时和它同一群的有五六条,现在只剩它一条在我脚边游来游去。
它身体是极淡的灰褐色,侧线是一条模糊的深色纹路,尾鳍在水中保持身体不动时极快速地轻微摆动。
它在浅滩的鹅卵石缝隙间穿梭,时而钻到石头阴影里,时而游到明处在水面下几厘米处停住。
网兜慢慢伸进水里,动作放到极慢——网兜边缘破开水面时激起的涟漪被我控制在最小范围,网兜下沉时兜篮在水下形成的阴影朝小鱼方向极缓慢移动。
靠近。
靠近。
离它还有一掌距离时小鱼没跑——还在原处晃着尾鳍。
网兜再靠近一点,手腕准备好往上猛捞的力道——猛一捞。
网兜破开水面时水花溅到手腕上,兜篮里只有两块鹅卵石和三片被捞断的水草叶子。
小鱼在我手腕发力的前一瞬间已经窜到半米外的石头下了。
“行。你比我快。”
第二次。
盯上一条更小一点的,体长不到食指,在岸边浅水处啃石头表面生长的极薄水藻。
这次网兜从侧面靠近,利用岸边石头的阴影挡住网兜在水下的投影。
靠近。
再靠近。
手腕发力——空的。
小鱼从网兜边缘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钻出去了。
第三次。
网兜换到左手——左手动作比右手慢半拍,想着右手太快反而惊动它,左手慢一点可能正好。
蹲在溪中央一块突出水面的大鹅卵石旁边,这条鱼藏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尾巴。
网兜绕到石头下游方向,等水流把鱼从石头后面冲出来。
等了大概十几秒,它出来了。
左手猛捞——网兜捞起时水花洒了一脸,冰冷的溪水沿着鼻梁流到嘴角,嘴唇尝到了溪水里极淡的矿物味。
兜篮里依然是空的,连水草都没有。
我蹲在溪边,网兜搁在膝盖上,盯着水面。溪水还是那么清澈,石头还是那么漂亮,鱼还在那里游。只是它们比我聪明。
“好吧。鱼比我聪明。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是现在终于愿意承认。你们赢了。我不抓了。我去找别的东西吃——你们可以放心从石头底下出来了。真的不抓了。网兜放下了。看到没有。”
对着水面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溪谷里清晰到足够让方圆几米内的鱼都听清楚。
说完把网兜放在岸边石头上,起身准备回去叫醒杨辉让他来抓——他的反射弧应该比我快。
然后低头。
低头时视线刚好落在脚边那块半浸在水里的大石头底部——石头表面长着一层极薄的绿色水藻,石头边缘和溪底细沙接缝处,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