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辉站起来。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木炭放进炉膛,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手掌,灰色棉质运动裤大腿前侧立刻印出两片浅黑色的炭灰手印。
然后他拎起放在折叠桌旁边的空水壶——不锈钢材质,容量大概三升,壶身被之前用过的几次露营留下了极细微的表面划痕——走过来,把水壶往我怀里一塞。
不锈钢壶身贴着我的胸口,冰凉触感隔着T恤面料传到胸骨正中,让我打了个极轻微的冷颤。
“你如果不去打水,今晚火锅吃不成。”
他说话时还站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我盘腿坐着的身体上,遮住了刚才那一片照在脚背上的金色光斑。
我低头看怀里的水壶,壶身侧面倒映着我的脸——倒影被不锈钢弧面拉得有点变形,下巴被拉长,眼睛被撑大。
叹了口气。
气流从鼻腔喷出来时吹动了上唇边缘发际线处的几根极细的发丝。
把水壶往肩上一挎,壶身在不锈钢背带下晃了两下,撞在我肋骨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从树根平台上滑下来,白色床单在我屁股离开时被掀起来一个角。
脚从细跟凉鞋里拔出来——左脚的凉鞋在离开脚底时鞋跟挂住了床单边缘,被我轻轻踢开。
光脚踩在草地上时脚底立刻传来被树冠阴干了一整天的草地触感——微凉,柔软,草叶边缘有一点扎脚心但刚好不会刺痛。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是你得记着——我是被你从温妮莎怀里硬拽走的。”
走了大概二十米后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温妮莎是这棵树的新名字!我刚刚取的!”
下午五点十分。落星湖边缘,浅溪入湖口。
浅溪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在流经温妮莎之树西侧时拐了一道极缓的弯,然后汇入落星湖。
入湖口处宽两到三米,水面在树冠覆盖范围的边缘突然开阔起来,从狭窄的山谷溪流变成了和蓝绿色湖面交融的浅滩。
水深刚好过膝——透明见底,水下每一块鹅卵石的形状和颜色都清晰可辨,从淡灰到深褐到夹杂着石英白纹的杂色。
湖底除了鹅卵石之外还有一些极小的深灰色碎片,在阳光穿过水面后反射出极细微的金属光泽——是陨石碎屑,三百年前落星湖被砸出来时散落在湖底,被水流冲到了溪口。
落星湖蓝绿色的湖水倒灌进溪口,和从山谷深处流下来的透明溪水在某个看不见的界线处交融——湖水的蓝绿色在被透明溪水稀释后变成了一种介于薄荷绿和湖水蓝之间的过渡色,这个过渡区在水面上呈现一条不规则的带状分界线,被微风推着微微前后移动。
溪水在鹅卵石上流过时发出极细的哗哗声,和远处湖中心偶尔被风吹皱的湖面水声混成一片极轻柔的背景音。
空气里有水的清冽味,混着岸边腐叶层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极淡泥土味和温妮莎之树叶片特有的极轻微甜香——那串三十厘米长的淡绿色花串垂在树干高处,香气飘到这里已经被稀释了十几倍,但还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甜。
我把水壶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溪边一块光滑的灰岩石上。然后踩进水里。
脚趾刚碰到水面就自己蜷了一下——本能反应,快过大脑指令。
水温比市区低七八度,在五月山谷里保持了一种属于早春的冰凉,脚趾的每一根都同时做出收缩反应,薄荷绿趾甲在水下缩成极小的五个绿色弧线。
倒吸一口气,气流从牙齿间嘶进去时发出极尖锐的咝声。
“好——冰——!”
声音在空旷的溪谷里没有回音,被树冠和水面吸收了。
低头看自己的脚——光脚站在浅溪里,水面没过脚踝,快到小腿肚子位置,冰凉的溪水包裹着脚背和脚踝,从皮肤表面带走体温的速度快得让我打了个冷颤。
但这个冷颤不是难受的——在这种午后五点的山谷里,冰凉溪水反而激活了身体里每一个被懒洋洋垄断的感官。
然后发现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