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那时候每天坐在禅房里,看着墙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就黑了。然后第二天,影子又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又黑了……小僧就想,这样重复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修成了正果又怎样?度化了众生又怎样?最后不都是空吗?”
纸条晃得稍微缓了点,慧明头都没抬。
“后来师父问小僧,你既然觉得一切都是空,那你为什么还在吃饭?你为什么还在睡觉?你为什么还在呼吸?”
慧明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小僧答不上来。师父就说,你觉得一切都是空,是因为你站在‘有’的位置上去想‘空’。你把‘空’当成了一样东西,一样比‘有’更高级的东西。”
“你想要抓住‘空’,就像抓住一件宝贝。但‘空’不是东西,‘空’就是‘空’。你抓不住它,你也丢不掉它。你吃饭的时候,饭是空的;你睡觉的时候,觉是空的;你呼吸的时候,呼吸是空的。空不是彼岸,空就是此岸。”
“有意思。”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调子拖得老长,语气极为恶劣:“你师父倒是会说。但你听懂了吗?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听不懂?还是觉得我会被你这两句禅机给唬住?”
纸条疯了似地抖了起来:“空?此岸?彼岸?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一个刚入门的沙弥?一个会被几句机锋转语噎住的凡夫?我在千亿条世界线里见过的东西,比你念过的经多得多!你们佛家那套东西,我拆过,我验过,我翻来覆去地嚼过,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
阴七星把声音压到了极点:“有用的时候有用,没用的时候,就是一堆废纸。”
慧明笑了笑。
“施主说的是。”
他重重地点了头:“佛法确实不是拿来唬人的。小僧说这些,不是想让施主觉得佛法高深。小僧只是想说……”
他猛地抬起眼睛,盯住密林深处。
“小僧曾经觉得一切都是空,后来小僧发现,不是‘一切’是空,是‘空’本身也是空。小僧抓着那个‘空’,抓了很多年,以为抓住了真理。但抓着‘空’的手,本身就是‘有’。施主,您说千亿次尝试,千亿次失败,您说您找到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慧明重重往前迈了一步:“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找到的这条路,也是空的?”
密林深处猛地哆嗦了一下,所有纸条瞬间僵死。
“哈哈哈哈!”
下一秒,阴七星狂笑起来。
那动静压得很低,密密麻麻的,听着让人心里直发毛,接着笑了没两声,它又硬生生把笑音全掐断了。
“和尚,你跟我说这条路是空的?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来的?是拿千亿次崩溃换来的!每一次崩溃,一条世界线就没了!那里面的人,他们的命,他们的记忆,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啪,全没!千亿次!你现在跟我说,这条路也是空的?”
那声音拔得极高极尖:“空?对,是空的。但你猜怎么着?只有这条路走通了之后,那些人才有资格去讨论‘空不空’的问题!走不通,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你想跟我论道?行啊。但你先告诉我,你那条路上死的人,你拿什么赔?”
慧明死死地沉默了半晌。
“施主。”
他再次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小僧赔不了,小僧没资格替任何人赔任何东西,那些死去的施主,那些消失的世界线,小僧一个都赔不了。”
那些纸条又嘚瑟起来,满满的嘲讽味儿全溢出来了。
“但施主,您也赔不了。”
纸条卡壳了一瞬。
“您说这条路是最优解,因为走通了之后,死的人最少。小僧不跟您争这个数字。小僧只是想问,那些在这条路上死掉的人,您拿什么赔?钟镇邪施主的十年,您拿什么赔?他杀死全家那一刻的手感,他后来知道真相时的眼神,您拿什么赔?”
慧明的声音压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您说千亿次崩溃,每一次都有无数人死去。您说您看见了,记住了,算进去了。但施主,您记住了他们的死,您记住过他们的活吗?他们在崩溃之前,吃过饭吗?笑过吗?爱过什么人吗?有过什么愿望吗?您说您验过每一条因果链,那这些,您验过吗?”
纸条死死贴着树干。
“和尚。”
阴七星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你在跟我谈慈悲?”
“小僧没有资格谈慈悲。小僧只是想知道,施主您在千亿次推演里,有没有哪一次,试着去救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作为变量,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可以被牺牲的少数。就是一个具体的人,您有没有试过?”
密林里的温度陡然变冷。
那种冷意极其渗人,彻底冻穿了魂魄。
“试过。”
阴七星的声调全变了,那尖刺感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压抑到喘不上气的恶毒感。
“很久以前试过,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在摸索,我想,也许可以试一条路……不牺牲任何人,让所有人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