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二十五岁的汪好,正在回来。
她的手指能感觉到被子的质地,耳朵能听见空调的嗡鸣,鼻子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薰衣草香。
这些感觉太新鲜了,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觉得陌生,她的手应该是有皱纹的,背应该是有些佝偻的,起床的时候膝盖应该是会疼的。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很光滑,背很直,膝盖不疼。
她不是汪妤洁了。
她是汪好。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里,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水……”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好好好!小姐您等着!”一个女佣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
另一个女佣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枕头靠背竖起来,让她半坐躺好。
汪好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等那些眩晕慢慢消退。
她的脑海里还在翻涌,那些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浑浊的、清晰的、重要的、琐碎的,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已经变成了梦。
她记得那些接头暗号,记得每一次传递情报时手心攥着纸条的感觉,记得那些写在香烟纸上的密信,记得用米汤写字、用碘酒显影的办法。
那是真实的。
她记得那些战友,记得他们的代号,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有人在封锁线上倒下了,有人在审讯室里再也没出来,有人在黎明前夜被秘密处决,那些名字和面孔,她都记得。
那也是真实的。
她记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升起的旗帜,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以为自己会哭,但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记得后来那些年,背着一只旧皮箱,坐火车,坐驴车,走路,去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她挖过陶片,拓过碑文,听老人讲那些快要失传的故事,她把它们记在本子上,厚厚的本子,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那些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到没有任何戏剧性,但它们占据了她二十多年里的大部分时光。
当然,还有后来和队友们重聚、一起寻找虫茧的日子,还有黑色怪物、幽都岁轮……
可现在,那些日子正在变淡。
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雾气看东西,轮廓还在,颜色还在,但细节在消失。
她记得自己走过很多路,但已经不记得那些路两旁长着什么树。
她记得自己记过很多笔记,但已经不记得那些笔记里写了什么。
她记得那些日子的感觉,但那些感觉正在变成一种模糊的情绪,像远处的钟声,听得见,抓不住。
而属于汪好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晰。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年龄,记得自己是汪家的大小姐。
副本里的二十多年变成了一场清晰且漫长的梦,汪好,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女佣端着水杯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汪绍衡走在最前面,步子跨得很大,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秦婉良跟在他身后,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女佣把水递到床边,秦婉良接过,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扶着汪好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