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偏过头,看见戚笑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上。
他黑色的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略显苍白的胸膛,脸上带着纵情声色后特有的慵懒餍足,以及一丝他惯有的、仿佛看戏般的讥诮。他一条手臂搂着一个云鬓微乱、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恍惚的女仙人,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着对方一缕乌黑的发丝。
钟镇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戚笑?你似乎很享受这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所有人都沉迷在这些虚妄的快乐里,我们还怎么离开?怎么完成任务?”
“目的?任务?”戚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钟队长,别那么严肃嘛。我是个写恐怖小说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读者看一个悬疑故事,若想提前猜到作者布下的结局,无外乎那么几种法子。”
他伸出第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懒懒地指向身后那巨大的藏书楼:“其一呢,就是做个最认真、最痴迷的读者。不放过作者埋下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伏笔,抽丝剥茧,穷尽所有线索,硬生生靠汗水和时间堆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这需要极致的热爱、耐心,以及……一点点运气。”
他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接着,他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其二嘛,就是彻底地代入。”
“忘掉自己是个读者,彻底成为书里的人——作者虽然不会把每个角色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出来,但他们的行为逻辑、爱恨情仇,早已在落笔时就设定好了,你若能完全变成他们,感他们所感,思他们所思,无论正派反派,英雄小丑,你自然能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样,结局对你而言,也不再是秘密。”
“那么,第三种呢?”钟镇野盯着他,追问道。
戚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手臂将怀中的女仙人搂得更紧了些:“这其三嘛……就是像我这样,试着不去钻书的牛角尖,而是跳出来,去揣摩一下‘作者’本身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布置这样一个局?他的恶趣味在哪里?他真正想表达的核心、或者说他想掩盖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用下巴蹭了蹭女仙人散发着馨香的头顶:“不过呐……钟队长,你不是写故事的人,怕是没这份洞察力和……疯劲儿,学不来的~”
他似乎失去了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转而用一种腻人的腔调问怀中的女仙:“宝贝,你方才说,接下来想做什么来着?”
那女仙人眼神迷蒙,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娇声呓语:“妾身……还想尝尝那千年陈酿的滋味……”
“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戚笑放声大笑,搂着她摇摇晃晃地转身,仿佛醉醺醺般朝着廊外云雾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钟队长,路指给你了……至于怎么走,走哪条……可得看你自己了……”
钟镇野独自留在原地,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去问戚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自己说这些话,反正,对方多半也不会说实话;哪怕说了,自己也不会多相信。
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敛如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一定要先“沉迷”进去,才能找到破解谜题的方法吗?
可若真的彻底沉溺其中,被同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又该如何挣脱?岂不是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那些“前辈”中的一员?
不……自己这些人,和“前辈”们不同。
自己这些玩家,是有副本任务的。
到了时间、没能完成任务,是要被抹杀的!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个副本《梦》中,与本我的那场残酷厮杀。
正是战胜了那份源自生命本能、几乎无法抗拒的原始欲望,他才真正学会了如何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难道……这就是我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钟镇野暗自思忖:“因为我已经直面过最深的欲望并战而胜之,所以对这些‘沉迷’,反而能多一分免疫力?别人无法抗拒那份极致诱惑,而我……因为早已认清并掌控了那份‘本我’的冲动,反而能更清醒地意识到危险,更容易地从那种状态里‘拔’出来?”
他无法确定。
这只是一个基于自身经历的推测,甚至带着几分侥幸,但眼下,现实赤裸而残酷——以“揭露”为目的的行为,都毫无例外地陷入了新的沉迷,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甚至,这一次,只有自己了。
除了……亲自沉下去试一试。
一种沉重的决意,缓缓取代了眼中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