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已过,拥挤的筒子楼里静得只剩下虫鸣,一个瘦小的身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揉着眼睛往茅房走,孩子赤着脚,踩过潮湿的石板,忽然觉得头顶有光。
他仰起脸——
漫天灯笼无声飘荡,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是从银河坠落的星子!
暖黄的光映亮了他脏兮兮的小脸,瞳孔里盛满了跳动的火焰。
“阿妈!阿妈快看!天上有灯笼!”
稚嫩的喊声在巷弄间荡开,惊醒了沉睡的城寨。一扇扇木窗陆续推开,睡眼惺忪的面孔探出来,随即凝固成惊叹。
码头边,苦力们仍在卸货。汗水浸透的麻布衫黏在后背,粗粝的绳索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人直起腰喘气,忽然发现同伴们都停下了动作,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漫天浮动的光点。
“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惊叹,麻袋从肩头滑落,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却没人低头去看。
面摊的灶火还烧着,热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刚下工的车夫们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吸溜面条,热汽模糊了他们疲惫的脸,直到有人筷子一抖,面汤溅在桌上。
“阿仔,你看……”
车夫们齐刷刷仰头,面汤从嘴角滑落,也无人擦拭。
书院阁楼的灯还亮着,油灯下,学子眉头紧锁,毛笔在宣纸上勾画。
忽然一阵风掀开窗棂,他烦躁地抬头,却见无数灯笼从窗前飘过,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月光笼罩的廊桥上,一对恋人依偎在栏杆边,姑娘发间的银簪泛着冷光,青年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们同时抬头,灯笼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姑娘抓紧了恋人的衣袖,青年低头看她,发现她眼里噙着泪。
“真美啊……”她轻声说。
馥园的露台上,岑向文扶着雕花栏杆,指尖发颤。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纵横交错的皱纹。
他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书儿……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
嘶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着冰凉的栏杆,肩膀剧烈抖动,灯笼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却照不进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照不透他漆黑的灵魂。
下一秒,岑向文突然双眼一凸、猛地抬起头,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仰着,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天空中的灯笼光芒照下房檐时,在他颈间投下了一条阴影,这条阴影准确无误地将他头颈分成了两个色彩光影不同的部分。
随着灯笼飘飞,那条颈间的阴影缓缓上移,像一把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岑向文开始一点点离地,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灯笼的红光与阴影里,他紫涨的面皮上暴起蛛网般的青筋,喉间挤出“咯咯”的声响——最后,那双充血的眼球终于凝固,像两盏被掐灭的油灯。
阴影随着无数灯笼远去,岑向文的尸身也不再悬空,他撞上了露台栏杆,随后翻了下去,重重砸落于花坛间。
……
厂房废墟顶楼,夜风卷着灰烬盘旋。
唐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一看,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残破的砖墙。
“岑书他——!”
惊叫声撕裂了寂静,汪好和雷骁同时转头——
岑书还跪在原地,双手保持着虚托的姿势,像是要接住什么,他仰着脸,瞳孔完全涣散,嘴角却凝固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哀伤,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空的水囊。
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他……”唐安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干枯的躯体轰然倒地,发出空洞的响声,衣物松松垮垮地套在骨架上,仿佛一具风化了百年的尸骸。
汪好慢慢蹲下身,指尖在干尸上方停顿片刻,终究没有碰下去,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冷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