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贩木,裴姐失足跌进了尼泊尔中北部希马尔山区的一个石罅,恰好被陈贵碰上。当时陈贵正伙同尼泊尔人贩子在山区村落里物色尼泊尔姑娘,便顺手把裴姐救了出来。
这两个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年纪相仿,又在异国僻壤巧遇,自然十分亲热,后来接触多了,干脆住到一起。他们在边境各有人脉,再加上行事霸道狠辣,数年之后,居然混得风生水起。为了行事方便,便在道上以夫妻身份示人。
陈贵发达后再次昏了头,竟利用在广东打拼时学来的本事,跑到甘肃和安徽从事电信诈骗活动,终于上了警方的通缉名单。他躲进藏边的山区风餐饮露二十多天,才在裴姐的掩护下侥幸逃到尼泊尔境内。
中尼没有引渡条例,再加上尼泊尔低廉的生活成本,数年来吸引了大批中国逃犯。陈贵和裴姐在巴格隆旅游区买了一座小堡,自以为可以高深无忧,没想到不久后中尼联合开展了「猎狐」行动,专门打击电信诈骗犯。逼得紧了,陈贵只好一路西逃,最后在中印边界附近的古拉里亚猫了起来。
裴姐则在道上放出风去,说丈夫死在尼泊尔大地震中。她胆大心细,尽管和陈贵在尼泊尔形影不离度过了数年光景,在国内却没有留下任何可查的交集。
尼境黑恶势力只知她和陈贵从事走私和女性皮肉生意,却不知道他们在喜马拉雅山脉北侧的诸多非法勾当。她以边境线为界,将自己隐藏在一个无人探知的空白领域,警察摸不到她的非法动作,道上的同行也不清楚她的具体底细。
可如今,裴姐的好运到头了。随着中尼联合执法的日渐深入,走私活动本来已困难重重,好不容易干了一票大的,又被大刘这个王八蛋抽了梯子。
今天扎瞎的那个人并非泛泛之辈,那边日后肯定要伺机报复,而且说不定大刘还将她的动向放风给了警方……总之她陷入绝境,如果要脱身,必须要有陈贵相助,这是一步非常危险的棋,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了。
抽完最后一根香烟,裴姐体力渐复,后背的疼痛也稍稍平复。正值藏区的雨季,天气算不上凶恶,但云团仿佛幽魂,在墨色的山廓缝隙里来回徘徊,只消凝聚在一起,便会垂下冷雨。眼前风冷云暗,显然是变天的前兆。
「操!谁都靠不住!」裴姐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回信,起身将沾了血的六棱铁锥朝浑浊的水里搅了几下,又往裤子上拭去铁锥上的水,便欲离开。
就在这时,手里传来叮的一声,亮起的屏幕上,可见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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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B001010E
1A010F01A001
意思是「老地方」。
七
裴姐原名裴霞,云南人。
她生在乡村,但父母辛勤劳动,家境也算过得去。在十七岁那年,她收到了某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三十多年前的中专根本不愁就业,她憧憬着毕业后在县城谋个会计的工作,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梦想,在开学前几天突然破灭了。
那天她在镇上遇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的父亲,对方邀请她去家里玩耍。那个同学跟自己关系不错,所以她毫无防备跟着去了。结果,这个男人在她进门后便换上了一副狰狞面孔,先是对她施暴,之后更对她猛烈地毒打。
整整一天一夜,她被摧残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黄土高原的一辆硬板车上。
裴姐被拐卖了,迎接她的,是一个年过四十的老果农。
她尝试逃跑,但每次都被堵了回来。
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儿子。某天,她试图带着儿子出逃,结果被追回。公婆狠狠地在不足一周的孙子脸上抽打,大骂:「死皮不要脸,你再跑一次,我们就把这娃抽死!」这当然是虚张声势的恫吓,他们舍不得打死来之不易的孙子,但裴霞却不敢再跑了。
儿子快三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起了高烧。裴霞要求带着孩子看病,但丈夫不肯。他找来一位邻村的江湖医生,给孩子灌下了一大碗用椿树叶子熬成的绿水,结果不但没能祛病,反而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致使孩子永久失聪。
当时儿子已经学会喊妈妈了,由于听不到声音,语言能力也渐渐消逝。那个年代,在资源极度贫乏的黄土高坡,四体健全的孩子尚且无法得到正常教育,更何况一个失聪的幼儿?不过,裴姐并不认命,为了儿子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学习文化,她日夜苦修,短短四个月内就熟练掌握了盲文。
可就在裴霞倾注一切的时候,儿子竟突然消失了。丈夫死沉着脸说不知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惊慌,公婆则干脆撂下一句:「养不大的哑巴,就当这娃没来过家里,再生一个就行了!」
后来,有个好事的街坊偷偷告诉裴霞,她的儿子其实是被公婆卖给了庙会上的戏班子。村里还传出另外一种谣言,说是她的儿子被公婆卖给了过路的乞子。虽然说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儿子的失踪跟公婆有关。这两个老王八蛋,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居然亲手把年幼的孙子推进火坑。
裴霞自此坚定了逃离的念头。
某天晚上,迫切想再要一个儿子的丈夫突然对裴霞施暴。裴霞想起儿子的不幸,瞬间暴走,抄起支撑挂面杆的铁棍,往丈夫的大腿根猛戳了下去。她不等丈夫大叫,又拿铁棍往他身上猛甩了数十下,接着翻身把他摁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胳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改锥,掰开他的嘴一通扎。
不知怎的,行凶后的裴霞竟出奇的冷静,她用烂毛巾堵住丈夫的嘴,从家里翻腾出二百多块钱现金,用被拐时身上背着的书包装了一身衣服外加几个饼子,趁夜逃了。
被拐卖时,裴霞还没有办身份证,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一场肉体占有,只要人没死,根本不用担心夫家报警。她运气不错,奔走了一夜之后,居然在垄沟遍布的荒原摸到了大路。她识文断字,又带着现金,一上大路,便是游鱼脱网,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回去。
几天以后,裴霞重新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却殊无归家的喜悦。回到家后才知道,在自己被拐卖的第二年,母亲就得病去世了。她不跟任何人交流,一连数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之后出门办理了身份证,不辞而别。她没去找当年坑害自己的恶棍算账,跳上火车去了安徽。
之后几十年,裴霞几乎跑遍了中国所有的城市,边挣钱边找寻儿子的下落。她摆脱不了逃离甘肃那夜的血腥梦魇,买了一根六棱铁锥傍身。此后,再也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起信任关系。
由于长期混迹于社会边缘,裴霞耳濡目染,性格越来越乖戾,做事也越来越大胆。四十二岁的那年,她在洛阳某个市场贩茶时跟人起了冲突,抄起茶台打得四五个小伙子落荒而逃,由此赢得「裴姐」的大号。多年后,她跟着一位木材商人去藏边走私红檀木,便扎下根来。
八
「那个姓刘的把东西都吞了?」陈贵脸色大变,但说话仍是不紧不慢。他长得不高不矮,体态微胖,五官周正,椭圆形的肥脸上架着一个银边窄框眼镜,颇具书生气质。单看样貌,很难把他跟十恶不赦的逃犯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