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五是首尔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黄昏时分,夕阳如同被打翻的橙汁,浓稠地泼在汉江水面,將整座城市都涂抹成了绚烂的暖橘色。而在大厅內部,封闭严密的穹盖,冷白的led灯光,低沉嗡鸣的空调系统,却正好把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建筑与晚霞美景彻底隔开。
明天就是周六,但这座城市似乎早已忘记了如何休息。会场的观眾席上几乎坐满了人,却不怎么喧囂,除了现场工作人员的脚步和设备调试的乱音,连窃窃私语的人声都没有几句。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职业倦怠”的隱形粉尘,厚重得有些窒息,仿佛连这里的时间流速,都比外面慢了半拍。
江临走进会场,本想找个后排位置,可早已无处就坐,无奈只好匆匆走向尚有空位的前排。走动间,他看向讲台中央的嘉宾席,左侧的人都身穿白褂或深色正装,髮型整齐,神情严肃,应该是专业学者或医生,但金哲民教授却不在其中。而右侧的人则是款式不一的西服外套,穿戴各式奢侈装饰,表情较为放鬆,看上去像是社会各界的精英。
忽地,江临目光急转,最靠右的那位妆容精致女士身前的桌牌上赫然写著“sm娱乐理事”。而她旁边那位戴眼镜的男人,江临在国內时都有所耳闻,半岛国民级mc、韩综界的定海神针--刘在石。
江临抿了抿嘴,没想到主办方手笔倒是不小,即便是办一场大型的公益讲座,眼下也有些兴师动眾了吧?况且之前的宣传信息上,可没说会有娱乐圈的人出席活动。而眼下这阵势,应该不只是为了讲几句“压力大要放鬆”的空话吧。
正当他思索之际,讲台两侧的帷幕落下,几台摄像机浮现,对准嘉宾席,而大屏幕上,youtube的直播界面格外醒目,右上角在线观看人数不断飆升,已经突破十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窗口,画面是汉江大桥的实时直播。
原来如此,江临恍然。
前些年,麻浦大桥的跳河事件频发。首尔政府为了安抚民眾情绪和社会焦虑,在桥上特地设置了动態感应器和“暖心標语”,试图用温情唤醒自杀者的求生欲。
当时这个创意得到业內广泛认可,还拿了几十个国际大奖。
但现实状况却事与愿违,跳河自杀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甚至还有些“慕名而来”並选择在此了结的人。
於是早在2016年,首尔政府便不再寻求“安慰解法”,而是把栏杆加高到2。5米,之后局面才算得以控制。
想到此处,江临轻笑一声。这个典型的失败案例,用心理学的话来说就是“白熊效应”。即“你越抗拒、越控制不让自己想某件事,那这件事被触发的可能性就越大”。
和家人闹掰的看到“想想家人”的提醒会崩溃;破產失败的看到“明天会更好”的鼓励会破防;饱受霸凌的看到“今天过得怎样”更是直接就跳下去了。
本来到桥上选择轻生的人出於对死亡的恐惧,可能还心存犹豫,但那些“暖心標语”反而刺激了他们,帮他们坚定了决心。
看来这次活动多少有点像韩系电影那样“自揭伤疤”的意味了。名为为高压职业人群做心理疏导,实质上可能更想藉机重塑政府这方面的公信力,向社会和民眾展示在心理干预和治疗上的决心和进步。
嗯?他的思绪被工作人员打断,一份《公眾对心理干预的期待与要求调查问卷》递到了他手中,而身旁的人们此时已开始填写。
这份问卷避开了枯燥的学术打分,没有特別的案例,而是全部採用了抽象的视角,询问人们在具体处境时的想法。
问题1:当您感到心理高压时,您期待外界给予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还是“接纳情绪的包容”?
问题2:您认为目前的心理健康服务,更应该侧重於“帮助个体適应环境”,还是“倡导环境给予个体更多空间”?
…
讲座流程过半。
江临嘴角微微抽搐,一切都笼统又常规,终究还是搭戏台唱戏那一套。从搭戏台~展现戏台~唱戏~落幕,每一步都很重要。至於台下人喜欢听什么、想点什么,台上的並不在意。
…
互动环节开始,主持人走上台,提醒道:“接下来的观眾提问环节,我们会隨机连线场外观眾,也欢迎现场的朋友们举手发言。请大家注意,镜头前可以选择出镜或只发声,我们会尊重大家的隱私。”
几轮问答过后,讲座接近尾声。江临又看了一下讲台,嘉宾席上金哲民教授的桌牌前依旧空无一人。停留在现场的意义已经不大,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他正后方坐著的老者摘掉帽子口罩,冲他笑著发问,
“不好意思,年轻人。你问卷上说『目前的干预手段太冷酷,只治病,不治人,能展开说说吗?”
声音隨著麦克风扩散,大屏幕上瞬间出现老者的面容。江临盯著屏幕,驀地回首,正是金哲民教授。
“给他特写。”
导播指挥著,现场pd毫不犹豫切出了画面。
下一秒,江临的侧脸被完整投放到荧幕上,那双带著一丝诧异的眼睛在强光的照射下,不由自主地眨了眨。
台上的刘在石看著大屏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拿起麦克风调侃道:“呀,这位后辈,长得这么帅,压力应该不大吧?”
这句幽默引来了全场难得的低笑。
江临没笑,他面无表情地调整一下呼吸,伸手接过话筒。
“如果將高压人群比作一台过热死机的电脑,目前的干预逻辑和心理治疗通常是『泼冷水让其重启,然后继续超负荷运行。可如果治疗只是为了让人更长久地適应致病的环境,那么这无异於一种温和的暴力。”
他语气稍缓,继续道。
“以患抑鬱症的艺人为例。很多人认为只需要服用药物、隔绝舆论和强制静养就好,但这只能算是治標不治本。当她们状態恢復,再回到原本工作中,之前被压制的问题隨著时间推移还是会暴露反噬。甚至后面再出现问题,她们自认症状『无药可解时,选择走极端的概率便会直线上升”。
说完,他把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坐下。
此时坐在台侧的sm理事,死死捏住了手中的矿泉水瓶,指节泛白。江临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们行业最讳莫如深的脓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