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青词的地方,是王府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萧衍没有把她送进天牢,没有交给刑部,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她关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是心软,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太后要人,他说“臣自会处置”,四个字把太后挡了回去。可怎么处置,他自己也不知道。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劈柴,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灰尘的气味,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墙角有蜘蛛网,网已经破了,落着一层灰。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巴掌大,透进来的月光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青词脸上,像牢笼的栅栏。
她坐在地上的干草堆里,没有绑,没有锁。门从外面反锁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都是萧衍的亲兵,不会为难她——可也不会放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掌心里,把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红印照得分明。
她在等。等萧衍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可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他不是一个能把问题放着不管的人。他会来,会问,会要一个答案。而她会给——不是因为他想听,是因为她欠他一个答案。
将近子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侍卫行礼的声音,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烛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左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时隐时现。他已经换了便服,玄色的长袍,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白天更苍白。他看起来像是一整天没吃东西、没喝水、没合眼,整个人像一把被抽走了支撑的伞,全靠骨架撑着。
青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沉的,可此刻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空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之后留下的窟窿。风一吹就会响,可没有风,它就在那里,空着。
萧衍走进来,在青词对面坐下。没有椅子,他直接坐在了劈柴堆上,松木的碎屑沾了他一袍子,他也不在意。他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到底是谁?”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来我身边?”
青词看着他。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平静。七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他坐在她面前,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她想过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都滴水不漏。可此刻,她不想再用那些答案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累了。藏了七年,够了。
“我是沈清辞。”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沈太傅之女。我来,是为了要你母妃的命。”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连呼吸都停滞了的死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然后恢复了平静。
萧衍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出卖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是一种控制不住的本能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你骗了我。”他说,声音在发抖。
“你母妃杀了我全家。”青词的声音没有发抖,每一个字都很稳,稳得像钉子。
“我不知道!”
萧衍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不是喊,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之后、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的、带着绝望的高声。柴房里的灰尘被那声音震得飘了起来,在烛光中盘旋着。
青词看着他那双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知道就能撇清关系吗?你的王位,你的兵权,哪一样不是你母妃用我沈家的血换来的?”
萧衍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烛火在隧道里燃烧着,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他的右手不再发抖了——不抖了,可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七年前那个夜晚沈府门前的月光。
“你恨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恨。”青词的声音很轻,“恨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