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顾长安的坦白（第1页）

顾长安在萧衍的书房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敲门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在指节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缩了回去。

不是怕。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人，从来没有怕过。他怕的是门里面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不是怕他发怒，是怕他平静。萧衍越是平静，说明他心里翻得越厉害。一个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的人，咽到最后，会撑破的。

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深夜处理公务时特有的那种沙哑。

顾长安推门走进去。书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画了几个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烛光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左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他没有抬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顾长安站在书案前，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怎么说，从哪说起，先说结论还是先说过程。他想了几天几夜，每一个版本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真站到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爷，”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末将有一件事，必须禀报。”

萧衍放下公文，抬起头。他看着顾长安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认识顾长安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了恐惧。不是对刀剑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

顾长安咬了咬牙，像是要赴刑场。“青词先生——是女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连呼吸都停滞了的死寂。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然后恢复了平静。

萧衍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

顾长安跪下来，低着头，不敢看萧衍的眼睛。“在北境，末将受伤发烧，先生照顾末将，散开了头发。末将看到了。”

萧衍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顾长安跪在隧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死路。

“还有谁知道？”萧衍的声音很平。

“末将和小七。小七是先生的侍女，一直知道。末将是意外发现的。”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萧衍，“王爷，末将没有告诉任何人。末将发誓——”

“本王知道。”萧衍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起来。”

顾长安站起来，腿在发抖，可他咬着牙站得笔直。

萧衍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顾长安见过无数次。可这一次，那节奏不一样——不是沉稳的、胸有成竹的，而是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压不住。

“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末将问过。她说——说了，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萧衍的手指停了。他看着书案上那盏烛火，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在跳舞的女子。他的目光穿过火焰，落在那面墙上——那幅沈太傅题写的、六岁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字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了，可还在那里，挂了二十二年。

“你可以走了。”萧衍说。

“王爷——”

“本王说，你可以走了。”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像是风吹过空屋子发出的声响。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他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