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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第1页）

嘉平二十七年，二月底。

庾夏交兵五月有余，楚炎御案上的西北军报堆得老高，纸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发毛。他眼底红丝如蛛网，昼夜连轴理事，连合眼小憩都不敢久，只偶尔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一口，舌尖泛着苦涩。谁都记得前太子在世时的光景，文治武功压得诸皇子黯淡无光，如今这龙椅坐得稳不稳，唯有他自己清楚。

梆子敲过三更，殿内烛火跳了跳，喆吉轻手轻脚添着蜡油，眼角余光瞥过御座上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夜的静。喆吉蹙眉躬身退出去，原以为是哪个内侍失了规矩，刚到殿门，便见枢密使韩奇跌跌撞撞奔来，官袍下摆沾着尘土。他连忙上前扶住：“韩大人深夜奔波，可是有要紧事？”

“快，快通传陛下，边关急报！”韩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颤意。

殿内楚炎早已闻声，不等喆吉通传，便抬眼望向殿门。韩奇踉跄着闯入，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陛下，三日前夏军以毒烟破城，靖川郡王……殉国了，并且，我军折损无数。”

楚炎只觉耳畔嗡的一声，他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几封军报滑落于地。“你说什么？”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直直栽倒。喆吉与韩奇慌忙上前搀扶，殿内顿时响起急促的传唤太医声，烛火被气流搅得明暗不定。

三更天的棠梨阁，万籁俱寂。

采薇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色，叩响卧房的门，“公主，坤宁殿来人了，说陛下晕倒，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

楚清辞从睡梦中惊醒，片刻的混沌后，连忙起身开门，指尖微凉，“父皇怎会突然晕倒？可有说缘由？”

“来人只传皇后娘娘的话，其余并未多言。”

楚清辞随意披了件素色披风，便跟着来人往福宁殿赶。殿外廊下，晋王楚景沅等皇子已候在那里，面色各异。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皇兄，父皇究竟是为何？”前日请安时，父皇虽倦，却也不至于如此。

楚景沅目光扫过周遭，缓缓道，“边关来报，靖川郡王战死。”

楚清辞只觉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幸而采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二月底的夜风刺骨，她却浑身发着热，颤声追问，“那……军中其他人？”

“信使只说伤亡惨重，后续军报该还在路上。”楚景沅的声音平稳，却未错过她眼底的惊惶。

楚清辞的指尖攥得发白，沉默片刻，又问：“沈承宁呢？”

楚景沅顿了顿，瞥了她一眼，才缓缓道，“重伤，昏迷未醒。”

后面的话，楚清辞便听不清了。廊下宫灯摇曳，映着楚景沅开合的唇瓣，她只觉得眼前发花，直到皇后从殿内走出，才被采薇轻轻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皇后见她面色惨白，身形不稳，只当是忧心过度，眸中掠过一丝暖意，吩咐采薇，“扶公主回宫歇息吧，有消息会让人知会的。”

——

粮草一炬成灰，野利遇乞再无半分倚仗。西夏本以部族为兵，首领为将，诸部见大势已去，纷纷传令部族将领拔营撤军。不过旬日，边境八万大军骤减至三万，莫说合围渭州四门，便是独攻一门，也堪堪勉强。

虽剩余的三万士兵野利部和没藏部的士兵还在坚守，但野利部士卒本就厌战日久，眼见他部纷纷退去，怨声更盛，攻城之势一日弱过一日。野利遇乞奔走诸部，求告增援，连素来亲附他的野利部族，也生了退心，遣来特使传话。上师闻之，大为不满，只斥他穷兵黩武，荼毒生灵，不为天地所容。

战事迁延四月，渭州城坚如磐石，他的威信与权柄，却在日复一日的军报里消磨殆尽。案上文书堆积，连麾下参谋将领，言语间也尽是难以为继之意。野利遇乞一把将军报撕得粉碎，掷于角落，抬眼瞥见阶下李文广垂首而立，噤若寒蝉，怒火更盛，抓起案上酒盏，径直砸了过去。

李文广膝头一软，当即跪倒，头垂得几乎触地。

他亦未曾料到战局会糜烂至此。诸事皆循野利遇乞之命而行，庾国线报素来稳妥，不知为何，庾军即便断粮缺水，依旧死守不退。他心中清明，此番败局，自己必是替罪之人，唯有拼死一搏，或有生机。

“谟宁令息怒。”李文广声音发颤，不成句读，“下官……下官尚有一计。”

野利遇乞怒极反笑，随手扫落案上器物，厉声喝道，“拖下去，处置了。”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李文广便往外拖。李文广拼死挣脱，膝行上前，重重叩首，“求谟宁令饶下官一命。若此计不成，下官自戕谢罪。”

野利遇乞不耐挥手，正要再命人拖拽，只听李文广哑声喊出四字，“可用毒烟。”

——

时维二月，残雪未融，晓寒侵骨。渭州城头守兵方换歇，正是四更将尽、五更初至时分，士卒半梦半醒，呵气成霜。

城外忽尔死寂。不闻鼓角，不闻呐喊，唯有数万马蹄踏过冻土，闷响轻如阴风，掠过原野。

城头庾军尚未警觉，便见夏军阵中升起黑压压一片箭雨。箭杆中段，皆缚着泥封药球，破空而来，无声无息，落向城头、垛口、战棚、马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