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一边替他拢发,一边随口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方才那人是谁?”
偏过头,裴蘅目光落在车帷垂落的边沿上。
外头的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地铺在车板上。
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想等她再说一句话,或者只是动一动,让他知道她还在听。但南瑛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他闷闷地开口:“……那是姑娘的朋友,在下不便多问。”
这人倒还蛮宽容大度的。南瑛满意地点点头,将最后那缕头发拢进手心,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这话在喉间卡了一下才冒出来。
南瑛耸耸肩,没再追问。将他的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发带缠了几圈,便收回了手。
“好了。”
裴蘅握拳的手这才慢慢松开。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发髻,指尖一寸寸地抚过发带缠绕的纹路。
侧过身时,看见南瑛已经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垂下眼帘,沉默许久,指尖停在她方才打结的地方——那个结打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歪。但他没有拆开重系,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处纹路。
她手指穿过他发丝的触感还残留在头皮上,又轻又痒,带着一点点温热。他慢慢放下手,将手指收进袖中,指尖掐进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了,末了抿成一条直线。
声音冷清了几分:“姑娘的朋友,想来都是姑娘这样的人物。在下只是个家境贫寒、见识浅陋的书生,插不上什么话的。”
南瑛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插不上话?谁要他插话了。她只是随口一问,他倒好,把自己说得跟个外人似的——虽然他现在确实还是个外人。
她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又瑟瑟地响了一阵,帷裳被吹得微微鼓起。困意泛上眼皮,她刚要合眼——
身侧的声音又响起来,闷得像从坛子里飘出来的:“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与那位公子说话时,跟对在下说话时不一样。”
南瑛皱了皱眉,困意散了大半。她刚想开口——
车帷哗地一下被人从外头掀开。
楚弋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叠衣裳,脸上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喏,衣裳拿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裴蘅脸上,瞳孔微缩——裴蘅又冷又沉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尽。
只是一瞬。
等楚弋行再看时,那双眼已经垂了下去,睫毛轻颤,只剩下一片软软的温顺和怯意。
快得像一场错觉。
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
帷裳还掀在手里,风吹过来,布料在他指间扑扑地翻了两下。
目光在裴蘅脸上停了一息,又往下滑,落在他方才握住的那只手上——骨节已经松开了,指腹的茧还在原处,却没了方才那种锐利。
察觉到身侧那人的呼吸变了,南瑛这才睁开眼,看见楚弋行正伸着脖子往里头直勾勾地看。
她没好气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衣裳,恶狠狠道:“你老是盯着他看干嘛?衣服放下就先出去。”
都把人盯得不好意思了,还一直看。身旁这人,就不是那种能让他随便盯着看的人。
这话被她咽了回去。
楚弋行终于回过神,退后半步。目光在南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裴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笑一声。
“行。”
帷裳重新落下来。
他站在车外,望着落下的车帷,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方才那一眼,他没看错。
那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