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铺子从来不锁门。
不是没有锁——是锁芯锈了,老魏懒得换。他说「偷我铺子的人能拿走什么?一台拆废了的机械膝盖?半桶机油?偷了还得自己搬。」所以铺子门永远是虚掩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铜管风铃会响——不是风铃,是老魏拿废铜管自己车的一串管子,焊在一起挂在门框上。声音不好听。但响。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铺子的时候十四岁。
那是大停电之后第三天。我从第七街区的废墟里爬出来——衣服是湿的,不是雨,是消防管爆了溅的水。脚上剩一只鞋。右手的指节破了皮——挖碎砖的时候磨的。我不记得我怎么走到老魏铺子门口的。可能是跟着一个背着工具箱的人走的。可能是被烟味引过来的——老魏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从来不弹,燃尽了整根掉在地上。他看到我。红义眼转了半圈。鼻梁上的旧眼镜反着门口霓虹灯的光。
「你会修东西吗。」
不是「你从哪来」。不是「你几岁」。不是「你爸妈呢」。
「——不会。」
「会学吗。」
我看着他。他的义眼是旧的——转得很慢。左手食指内侧有一道被手术刀反复磨出的老茧。脸上的皱纹被霓虹灯切成很多条细线。他大概五十岁。大概是锈蚀层最好的黑市医生之一。大概也是这附近唯一一个会在这种时候问一个废墟里的孩子「会学吗」的人。
「会。」
他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我走进了那间铺子。铜管风铃响了一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一扇没有被人推出来过的门。
老魏的铺子只有十五平方米。一张旧工作台——桌面是钢的,上面全是螺丝刀的压痕。一把折了一条腿、用红砖垫上的椅子。墙上挂满了工具——扳手、螺丝刀、烙铁、示波器探头、激光刀、焊枪。零件堆在墙角,分不清好坏。空气里是一股旧机油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我知道这股味道叫「老魏」。
老魏教我修的第一台东西是一个旧电饭煲。不是义体——是一个已经坏了三年的电饭煲。他把电饭煲放在工作台上,给我一把螺丝刀,说「拆。」我拆了三个小时。拆完的零件排了一桌子——加热盘、温控开关、保温片、电源线、内锅。他把每一件零件拿起来,告诉我它叫什么、干什么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机器都差不多——再复杂的东西拆开来都是零件。零件不对就换。零件松了就拧紧。没有修不好的机器。只有没人肯修的人。
「义体也是这个道理。」他说。
然后他给了我一台机械膝盖。
那台膝盖是一个港口区船工送来的。被缆绳绞过。液压管爆了。膝盖关节锁死。老魏说「修好它」。我花了大概一个礼拜。拆了装、装了拆。焊了三次神经接口线——第一次焊反了,膝盖往外转;第二次焊得不够深,神经信号不通;第三次老魏握着我的手——不是替我焊,是把烙铁的角度从七十度调到六十度——说「铜比铁慢。刀要走浅。信号线和神经鞘之间的焊点,温度高了就烧穿。」焊完之后膝盖动了。从零到一百二十度。平滑。
老魏看了一眼。没夸。只是把膝盖装回船工的腿上,收了修费——八十信用点。然后他丢给我一张十信用的钞票——「你自己焊的那第三条线,值这个价。」
那是我这辈子赚的第一笔钱。
后来铺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从修理铺出去买了两个肉包回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铺子门口。大概十九岁。穿着一件旧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港口区的海在冬天雾霾里的颜色。他的左手缠着纱布——不是新伤,纱布已经脏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右手握着一把旧螺丝刀——十字。刀尖磨平了。
他蹲在那里。没说话。老魏在铺子里修一台膝关节——烙铁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把一个肉包递给他。他抬头看我的时候,帽子往下滑了一点。脸瘦。颧骨很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泥里蹲了很久、等一个人先开口。但他没开口。就是看着肉包。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接过去了。左手手指碰到包子皮的时候烫了一下——刚出锅的。
「烫。」
一个字。声音很低,喉咙里压着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我蹲在旁边啃自己的那个。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像在确认这个东西是真的可以吃的。
「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包子放下来。用那根快磨平的十字螺丝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灰。没有烬。
灰烬的灰。那时候还没有烬。
后来老魏出来抽烟——看到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在啃包子一个在擦螺丝刀上的包子油。他把烟掐了。看了我们一人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
「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灰烬站起来。他很瘦。站起来的时候连帽衫晃了一下——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骨头细得像一截被拧紧的旧螺丝。他跨进那扇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感激——是确认。确认我也在。
我跟着走进去了。铜管风铃响了第二下。
老魏的铺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折了腿用红砖垫上的那把。两个人站着。老魏坐在那把椅子上,红义眼在我和灰烬之间转了半圈。
「修过?」
「没有。」我说。灰烬没有回答。只是把磨平了刀尖的十字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放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他很早就开始攒的东西。
老魏看了一眼那把螺丝刀。刀尖磨平了说明用过很久——是在没有磨刀石的情况下用了很久。在锈蚀层,一把螺丝刀就是全部家当。老魏从墙上拿下来一把新的十字螺丝刀——刀尖还带着热处理之后的那层蓝。
「用这把。」
灰烬接过来。没有说谢谢。只是用拇指在刀尖上试了一下——是测试硬度。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老魏的义眼在那一刻停了半圈。
他们开始修一台膝关节——老魏在旁边看着,灰烬拆。第一次拆膝关节的人最怕拆液压管——液压管的接口和密封圈之间有一个隐形的卡扣。灰烬的手指在那个卡扣上停了三秒。手指没动。然后他换了一把六角螺丝刀——先用六角把密封圈的外环旋松半圈——然后用指甲把卡扣挑起来。没有断。没有刮花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