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
渡鸦集团大厦的股价在下午两点崩了。是断崖。开盘时每股还在四十六块。到下午三点已经掉到了八块。然后停。不是因为稳住,是因为交易所启动了熔断。屏幕上那根红线平躺在底。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椎的蛇。
灰烬最后上传的那些数据是公审。X系列实验。基因编辑。非自愿人体实验。沈怀远的签字。秦烁的手稿。方烬七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监控日志。沈砚右臂的RY-01后门设计图。全部。在公共网络上像洪水一样铺开。没有一个媒体敢转载,但所有媒体都在报道。标题不一。覆盖度一样。
沈怀远的书房。落地窗对着云端区的天际线。但那排天际线在今天下午不亮。是怕有人从外围攀爬上来示威。玻璃外面是灰色的。是从港口区翻过来的雾。像沈怀远脸上那层灰白的颜色那样。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是书房的单人沙发。墨绿色的皮面。扶手上有被手汗磨出的旧痕,是沈砚的。沈砚十岁那年被关在这个书房里背商务法。背错一条重背。背了一天。两只手把扶手上的皮摸出了两个浅色的掌印。沈怀远从来没有坐在那个位置过,他不坐在被摸旧的那一边。他坐在另一边。
但今天他坐错。是输了所有之后没有精力挑位置了,瘫下去就坐到了沈砚那个位置上。他的两只手掌刚好盖住了十岁沈砚留下的掌印。但他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是大抖。是七十岁的人被压上了所有罪名之后身体在自我瓦解。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上次方烬看到的时候又多了一片。从指节蔓延到了腕骨。
书房的门开。
是被人推开的,正常的力道。手掌贴着门板。推开。像沈墨每次来书房找沈怀远时那样。他进来的步子没有变。步幅。步速。肩膀的摆动幅度。和他在渡鸦集团走廊上走了二十年的频率一样,不快。不慢。不引人注目。他是次子。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一个次子是怎么走路的。
沈墨走到沈怀远面前。没有坐。他把手里端着的一杯茶放在父亲面前,是搁。杯底在桌面上落定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的碰。瓷和红木。温的。
「爸,我给你泡的。」
四个字。声音没有变。是他小时候在这个书房里,沈怀远在看沈砚的商务法作业。沈墨站在墙角等。等了一个小时。然后从背后把一杯水放在沈怀远桌上。没叫「父亲」。叫了「爸」。沈怀远没有回头。
像那次那样。但这次,沈怀远抬头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次子。
是一个人从权力的废墟上抬起头之后,四周空。那些他花了四十年建立起来的东西全部塌。渡鸦集团。澜。沈砚。X系列项目。秦烁留下的最后遗产。甚至是灰烬,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暗处跟他互相制衡的对手,也消失。是自己走进培养舱里关上了门。舱内的光,白色的。冷白。像他父亲秦烁实验室里的灯一样。他站在培养舱中央,没有坐下。玻璃外面是渡鸦集团的最后一抹暮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左手,在玻璃内侧写了一个字。是写给他自己的。手指从左往右划。是方烬那个姓氏的部首。只写了偏旁。没有写完。手放下来。舱门封死。沈怀远在看。看沈墨的下巴,和沈砚很像。看沈墨的颧骨,就是沈家的颧骨,窄的,硬的。看沈墨的眼睛,是沈怀远自己年轻时的颜色,深褐。沈墨什么都遗传了沈怀远的。唯独沈怀远从来没看过自己的影子。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你要的那个儿子。」
沈墨笑了笑。不是以前那种扭曲的笑,以前他每次笑完。嘴角都会往左边歪一毫米。是含恨的。是「我永远比不上他」。今天没有歪。嘴角在正中。弧度和方烬拆开扭矩传感器之后压下去的那个笑一样,是解脱。是放下。
「但现在——我是唯一一个还在你身边的人。」
停。茶在杯里没有动。水面平得可以看见天花板上吊灯的反射。灯是关的。但窗外的雾光在上面留了一小圈灰白的晕。像意识空间里那层不透明的天空颜色那样。
沈怀远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是老年人在情绪太重的时候嘴唇会不受控制地颤。下唇从正常位置往下掉了大概两毫米。然后收回去,是面部肌肉在退化之后的惯性回弹。
调查组的传票在灰烬上传数据后的第四个小时送到了渡鸦集团,新曼谷联合调查委员会。一个成立了十一年、从未被获准进入过渡鸦大厦的组织。传票是直接送到沈怀远书房的。
警方到了。不是渡鸦集团大厦的正门,是书房外面的走廊。脚镣是锁在渡鸦集团大厦的正面外墙的电梯下面。沈怀远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沈墨没有扶他。是沈墨知道,他的父亲这辈子不允许任何人扶。沈怀远宁可摔在地上也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站不稳。沈墨只是站在那里。把茶几往旁边挪了大概十厘米。让父亲走出去的时候不用绕。
沈怀远被带走。不是那种戴手铐被押进飞行器里的画面,沈墨没看。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从沈怀远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灰色的衬衫。袖口折了两折。像沈砚的习惯那样。但是沈墨。是沈墨在沈怀远所有儿子里唯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人。但沈怀远从来没注意过。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是几个人的。警用靴在渡鸦集团大厦的石材地板上走出了一个整齐的节奏。沈怀远的步子夹在中间。慢。但不踉跄。跟沈墨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父亲会挣扎。会回头。会说「渡鸦集团是我的」。「澜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能拿走」。但沈怀远什么都没说。他身上最后那点从权力里长出来的骨头在下午四点十六分,被灰烬上传的第三个小时,断。是被真相自己压断的。压断之后沈怀远只是一个七十岁的、手在抖的、被自己次子递了一杯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