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皖南古村,整片地域被浓稠的白雾彻底包裹,连月色都无法穿透这片层层叠叠的滞障。
白日里尚且能窥见几分村落轮廓,到了夜晚,所有的老宅、巷弄、山林尽数隐入昏暗之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闷与压抑。四人暂住的废弃老宅,在夜色里更显冷清荒凉,墙角的虫鸣都带着几分沉闷,毫无鲜活之感。
离尘探查完毕,深夜折返院落。他推门而入,身上沾染了一身潮湿的雾气,神色比白日里更加凝重。
“整个村落内外,都藏着若有若无的暗宇低频。”他沉声道,“没有刻意释放的杀气,却无处不在,早已渗透进每一户人家的宅底之中。”
这便是逐暗会最高明的布局手段。他们从不显露行踪,只是常年放任此地地气淤积,让暗宇的荒芜气息自然而然扎根在此。长年累月的浸润之下,这里的土地、建筑、人心,尽数被低频同化,成为了天然的暗局温床。
许棠放下手中的纸笔,将整理好的资料推到众人面前。
“我翻查了这座古村的族谱与旧志,百年之前,这里本是文风兴盛之地,村民豁达和睦,往来交好。可自打百年前一次山洪改道,村内水路彻底停滞,从此地气便开始逐年闭塞。”
水路为地脉之血,血流则活,血止则淤。
百年前的那场变故,看似是寻常天灾,如今细细推敲,极有可能是逐暗会早期刻意为之。人为截断地脉流水,造就了这座天然的滞气牢笼,花费百年时间,慢慢培养成如今的模样。
百年布局,隐忍蛰伏,只为等待天地失衡的今日,让这里成为撬动南方大局的关键支点。
苏清砚低头看着纸页上的记载,心底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暗宇的布局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速成,是跨越百年、千年的漫长铺垫。他们利用山川地势、利用天灾机缘、利用人心弱点,一点点搭建起属于自己的逆道格局,只待大局倾斜之日,便可坐收渔利。
而这座皖南古村,就是他们埋在南方最深的一枚棋子。
夜深之际,村落里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异状。
住在周边的村民,纷纷开始无端梦魇,夜半惊醒,心神不宁。平日里温和的人,会在深夜莫名心生烦躁,夫妻争执,邻里猜忌,一点点细碎的负面情绪,都在这片滞气之中被无限放大。
这便是老宅锢人的真相。
老旧封闭的宅院,淤积的沉浊地气,搭配暗宇的低频牵引,会直接锁住人心底所有的负面执念。在这里,善意难以生长,狭隘与猜忌却会肆意疯长。
夜半时分,隔壁院落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尖利的话语划破了夜晚的沉寂。仅仅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邻里小事,平日里相处多年的街坊,此刻却恶语相向,寸步不让。
温知予静静听着远处的争执,心底满是悲悯。
这些村民本身并无大恶,只是长久被困在这片闭塞的土地里,被滞气与低频消磨了心底的温热。他们的偏执、计较、冷漠,从来都不是本性如此,而是被环境与暗局一点点塑造而成。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阴煞鬼怪。”温知予轻声开口,“是被环境慢慢扭曲的人心。”
鬼怪尚可斩杀,地脉尚可修补,可一旦人心彻底沉浊,便再难挽回。
苏清砚起身走到院落之中,抬眼望向整片被白雾笼罩的古村。守脉的气息缓缓铺开,轻轻探查着每一处老宅的地脉根基。他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栋老旧宅院的地基之下,都沉淀着厚厚的淤积浊气,盘根错节,早已与地脉融为一体。
想要彻底化解此地的危局,绝非一日之功。
就在此时,苏清砚心神忽然微微一滞。
皖南极致沉郁的滞气,不断冲击着他守脉的破绽。一股莫名的荒芜与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比在青溪之时还要浓烈数倍。他指尖微微泛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暗处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定着他的状态。
躲在暗处的逐暗会暗探,一直在默默观察四人的动静,尤其是紧盯苏清砚的心神变化。看到守脉破绽在此处渐渐显露,暗处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布局稳步发展。
只要持续让苏清砚身处这种沉滞闭塞的环境,日复一日被低频侵蚀,他心底的孤冷与疲惫便会不断放大。久而久之,无需他们动手,守脉的道心便会自行松动。
庭院之内,温知予察觉到他瞬间的心神波动,立刻走到他身侧,无声地将本心的温热尽数渡去。柔和的气息稳稳稳住他险些涣散的心神,将那些翻涌上来的荒芜尽数抚平。
有她在侧,便是他对抗所有沉浊最好的解药。
离尘看着二人的模样,神色沉静不言。他清楚,往后的九州之路,这样的考验只会越来越多。暗局针对所有人的破绽逐一下手,而他们只能彼此相依,稳稳守住本心。
夜色渐深,古村的沉郁依旧在蔓延。
这座被地气与人心双重禁锢的江南古宅,正式成为了四人在南方遇到的第一道难关。
而暗处的算计,才刚刚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