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黑门再次打开了。周允从里面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更快,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巷子。他经过巷口时没有停留,低着头,双手空空——那个信封已经不在了。他把它交给了门里的人。
景澈没有去追周允。他的目光锁着那扇黑门。周允离开后,门没有立刻关上,而是又开了一会儿,像是里面的人在确认周允是否走远了。片刻后,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景澈从树后走出来,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巷口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正慢悠悠地吃着。从背影看,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襕衫,料子不错,是学堂里勋贵子弟常穿的那种。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确认那人的脸,而是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个背影。那个身形,那个坐姿,那个吃馄饨时左手端着碗、右手拿勺的习惯——他在学堂里见过。是许思连。
陆显维身边那个总挂着笑脸的跟班,平日里鞍前马后、端茶递水,看着像是陆显维最亲近的人。
景澈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拐去了马棚。这一次,阿奚罗在。
阿奚罗正蹲在马棚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草料,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那匹枣红马。看到景澈走过来,他挑了挑眉,没有起身,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上次留的记号,我看到了。什么事?”
景澈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压低了声音:“学堂外面那条槐树巷子,尽头有一扇黑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阿奚罗喂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里的草料全部喂完,拍了拍手,然后才侧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有人进去了。”景澈没有提周允的名字,“我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阿奚罗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那扇门后面,是一间赌坊。”
景澈微微一愣。
“不是普通的赌坊。”阿奚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是专门开给学堂里那些勋贵子弟的。里面玩的不是铜钱,是银票、地契、借据。有些寒门学子也被拉进去过——输光了就给他们写欠条,还不上就拿东西抵。”
他顿了顿,看了景澈一眼:“情报、笔记、考题……什么都能拿来抵债。”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周允进那扇门,不是去赌钱的。他是去交货的。那个信封里的东西,被他拿来抵债了。而那三页丢失的笔记,很可能也是通过同样的渠道流出去的。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朝阿奚罗点了点头:“谢了。这个人情我记着。”
阿奚罗摆了摆手,重新抓起一把草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小心点。那扇门后面的人,不是学生能惹得起的。”
景澈没有接话,转身离开了马棚。他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脑海中将新得到的碎片拼进已有的拼图中——周允去茶铺取信→周允去黑门交货→黑门后是一间勋贵赌坊→赌坊收情报、笔记、考题抵债。
那三页笔记,此刻很可能已经落在了某个勋贵的手中。而那个勋贵,很可能就是陆显维圈子里的人。景澈加快了脚步,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回到了学堂。
翌日清晨,景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去膳堂,而是直接去了明伦堂。他到的时候,堂里还空无一人,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影。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没有翻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第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不是周允,是一个住在东院的勋贵子弟,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晃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进来,安静的明伦堂渐渐有了人声。
周允是踩着上课的钟声进来的。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旁边的人打招呼,也没有往景澈的方向看一眼。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灰——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景澈收回了目光。
整个上午的课,周允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林教谕在上面讲《州县仓储管理条例》的具体条款,周允虽然在看着书,但景澈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笔杆,那支新买的狼毫笔,笔杆末端刻着笔墨铺子的字号。
课间休息时,景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座位上继续看书,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了周允的桌前。
周允正在低头喝水,忽然看到一双靴子停在自己桌旁,他抬起头,看到是景澈,手中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温、温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事吗?”
景澈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桌旁,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周允,你昨天傍晚去哪儿了?”
周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放下水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去哪儿啊。我昨天下午一直在斋舍,哪儿都没去。”
“是吗?”景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可我昨天傍晚,好像在槐树巷那边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