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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第1页)

景澈再次来到城西废窑,是在陆辑熙离开陈州后的第三天。

他手头的粮食已经分完了,最后一批在昨日傍晚送到了格萨洛手中。他需要确认窑里还剩多少存粮,好计划下一批运送的时间和路线。他沿着熟悉的墙根阴影摸到窑口时,还未走近,就先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他停住了脚步。

那股气味很浓,混杂着木头烧尽后的炭灰味、粮食被高温炙烤后焦化的甜腻味,以及泥土被烈火烘透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座曾经藏满粮袋的窑洞,一时没有动。

窑口塌了半边。原本用来遮掩入口的草席已经烧成一片黑灰,被风吹散了大半,露出后面焦黑的窑壁。洞口周围的泥土被熏成深褐色,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些未燃尽的木屑和炭渣。整座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方按了一下,塌陷、碎裂、沉寂。

景澈慢慢走上前去,在窑口蹲下。他伸手拨开一层浮灰,露出底下的焦土。用手指捻了一下,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那是烧透了的粮食碳化后的触感。他收回手,在膝上擦干净指尖,然后站起身,绕着窑走了一圈。

从痕迹来看,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窑壁内侧的焦黑程度比外侧深得多,说明燃烧的中心在窑内,而不是从外部引燃。洞口塌陷的那半边,是被高温软化后支撑不住自重垮下来的。这不是意外失火,是有人故意点燃的。

景澈站在窑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批粮食是谁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阿奚罗告诉他“城西废窑里有粮,不知道谁存的,反正没人看管”,他就来了。他从未追问过粮食的来源,也不敢追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只是每个月按时来取粮,按时送到羌部,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曾经猜测过粮食的主人:可能是某个路过的商队临时寄存的,可能是官仓的耗损被私下倒卖的,也可能是某个好心人匿名存放在这里的。他猜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未想过答案会是那个在望江楼上摊开舆图给他看的人。

景澈在窑口站了很久,最后将最后一层浮灰拨开,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抚过那一片焦黑的泥土,无声地拜了三拜。

起身时他仿佛听见了什么细微响动,转头望去,见一棵银杏的枝丫被夜风吹得摇晃着拂过墙口。那些细碎的炭渣和土屑从树梢落下,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窑口和周围。景澈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晶莹的微光,沉默良久,最后再次俯身,将掌心里沾着的浮灰也轻轻抛向夜风中。

踏着漫天如星辰般的微光,景澈转身离开,重返夜色中。

秋深之后,陈州以北的天色暗得越来越快。

景澈向林教谕告了三日假,理由是“旧疾复发,需出城寻医”。林教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批了假条。崇文学堂的寒门学子告假不是什么稀罕事,理由五花八门,教谕通常不会深究。

景澈拿到假条后,没有回斋舍收拾行李,而是径直去了马棚。

阿奚罗正蹲在棚子外面啃一块干饼,看到他走过来,挑了挑眉:“哟,温公子今日有空来找我?”

“我要出城一趟。”景澈压低声音,“需要一匹马,不要学堂的,不要有标记的。”

阿奚罗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看景澈的神色,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景澈绕过马棚,穿过一条堆满干草的窄巷,走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后面。那里拴着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毛色黯淡,骨架偏小,混在驮货的牲口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这匹是我自己养的,没登记在学堂的账上。”阿奚罗拍了拍马脖子,“跑不快,但耐力好,走山路稳当。你要去几天?”

“三天左右。”

阿奚罗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袋干粮和一只水囊,挂在马鞍上:“备着,万一赶不回来。”他没有问景澈要去哪里,只是在他翻身上马时,低声说了一句:“北边最近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景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策马出了侧门。

枣红马沿着城西的小路一路向北。出了陈州城门之后,景澈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野径——那是他之前运粮时走过好几次的路,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北,避开了所有关卡和哨点。

他要去鹤宁。从陈州到鹤宁,需要三天路程。景澈将马行得很快,中途只在小溪边稍作休整,几乎不曾休息。

第五天日落时分,他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条离城五十里外的小路,弯弯绕绕地穿行在层层山峦之间。路的尽头有一座破败的哨卡,从前驻扎着一队边军,现在只剩下两堵残垣。

景澈将马拴在路边,步行入内。这里有战火遗留下的零星痕迹,土墙上被炸出几处焦黑的洞,墙角凌乱地堆着烧焦的木头和破衣烂甲。景澈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这片废墟,沿着路继续往山里走。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座依山而建的村寨。路边经过的棚屋、晒谷场、木栅栏,还挂着晾晒的农物。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鹤宁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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