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拱手道谢,退出府衙。走出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陈州的街道比白日冷清了许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巡城的兵卒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家医馆时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一个白发老大夫正在灯下碾药,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方才送人来的那个少年?”
景澈点头,问:“那个受伤的流民,救回来了吗?”老大夫叹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但伤了脏腑,得养上好一阵子。能活着就算他命大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又问:“其他人呢?”老大夫摇了摇头:“送来的那两个,有一个在路上就没气了。另一个还在里头躺着,能不能熬过今晚,难说。”
景澈没有再问。他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入夜色中。他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远远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城门已经紧闭,门洞前燃着几支火把,照亮了一小片空地。火光映在厚重的门板上,随着夜风微微跳动,像是一只不安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似乎是有意让他听见。
他回过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暗纹云锦,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他腰间没有佩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只悬着一枚青玉佩,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却并非衣着所能掩盖。
他生了一张极为出众的脸——眉骨高而利落,眉峰如刀裁,眼型狭长,瞳仁极黑极深,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之气。那张面孔俊美得近乎锋利,像是被名匠反复淬炼过的刀刃,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偏偏他的神态又是松弛的,眉目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之色,却丝毫不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与从容。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负在身后,目光沉稳而清明,正静静地打量着景澈。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景澈认出了他。半月前,卫长陵带他入宫面圣时,曾在宫门外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禁军都尉,陆辑熙。
景澈后来从卫长陵口中才知道,禁军都尉谱名陆闻铮,辑熙是他的字。京城官场唤他“陆都尉”或“辑熙”,唯有宫门唱名、狱案卷宗、家书落款,才写那一个“闻铮”。
景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确实很配他。闻铮。闻声如见铮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犹豫片刻,恭谨地行礼:“陆大人。”
陆辑熙缓缓走过来,开口的声音亦如其人,低沉清越,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白天擅自逾城、私见流民,你胆色倒是惊人。”
景澈垂首:“并非刻意逾城,也非私见流民。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横生伤残,一时心急,才冒犯了。”
陆辑熙负手而立,没有再追究这件事,换了话题:“这么晚了,还不回学堂?”
景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想再多看看。”
陆辑熙扬眉,目光落在他浸湿的衣衫上。下过雨,夜里凉意透骨,他却就这么单薄的一身单衣站在风口,沉默片刻,陆辑熙忽然解下身上的外衣,递向他:“披上。”
景澈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接过来穿上。衣料轻软而温暖,隔着薄薄的一层,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中的温度,仿佛顺着经络,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
景澈朝他再次道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风将他颊边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在灯火下投出浅淡的投影。陆辑熙轻轻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景澈静默片刻,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沿城墙往回走,一时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陆辑熙走得慢,景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离他不过半步之遥。或许是他身上那件外衣有残留的温度,仿佛无形中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了一些。
他闻到陆辑熙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气味,是一种说不出是什么香味的混杂,清新中带着些微沉郁,像是松木的清香,又像是某种药材的气息。随着他缓步行走,那股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地融入周围的空气里,一点点填满了四周的空隙。
景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肩膀上。
那是一件样式简单的常服,玄色暗纹,长及腰,衬得他肩宽腰窄,背影挺拔如竹。夜风将他衣袖吹起,露出一截细腻而有力的小臂,上面覆着一层薄汗。景澈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像一尊剔透的玉雕,光华内敛,骨子里却藏着锋锐。
景澈忽问道:“陆大人为何深夜在此?”
陆辑熙依旧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巡城。”
景澈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辛苦陆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