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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扬世绪(第1页)

陆显维挑挑眉,收回目光。微微扬起下颌,笑若春风。

晨钟响过三声,讲学正堂彻底静了下来。

主讲先生登堂,手持一卷《孟子》,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学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谓之五伦。诸位可知,五伦之中,哪一伦最重?”

堂下静默片刻。

前排勋贵子弟无人应答——不是不知,是不屑抢先,显得轻浮。西域学子含笑不语,柔然子弟面无表情。寒门末排更是噤若寒蝉。

景澈垂着眼,没有抬头。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入学首日,锋芒不可露。昨日那场架已经够招眼了,今日若再在课堂上出风头,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先生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正要自己揭晓——

“自然是‘君臣有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第一排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陆显维微微侧身,面向先生,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君臣者,国之纲纪。纲纪不正,则其余四伦皆无所附丽。故学生以为,五伦之中,‘君臣有义’为最重。”

先生说得好,抚须颔首:“陆公子所言有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末排:“亦有先贤以为,‘父子有亲’方为五伦之本。人若不知亲其亲,又何能忠其君、信其友?”言罢,转向景澈:“温澈,你如何看?”

满堂目光随之望来。

众学子心思各异——等着看景澈当众出丑。

景澈沉默一瞬,未抬头,从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朗:“依学生之见——”

他稍稍顿音,似斟酌,却并无怯色:“诸伦皆重,各有侧重。‘君臣有义’固然为国之纲纪,但若‘父子有亲’缺失,则‘忠君信友’亦难言之理。”

先生看着他,眼中略有赞赏:“有理。‘君臣有义’与‘父子有亲’,孰轻孰重,当各斟酌,方不失兼顾。诸位可还有疑?”

满堂无声。前排陆显维转过身,平静看着景澈,未再开口。

先生见无人再有异议,点点头,开始讲解《孟子》上文。

堂内只余他浑厚的诵读声与偶尔的板书声响,一时间倒也安宁。

景澈垂目端坐,看似凝神听讲,余光不动声色地将整座正堂收入眼底。

他在印证昨日卫长陵临别前那句叮嘱——“多看,少说,先把人认全。”

前排勋贵子弟听课的姿态各不相同。有人正襟危坐,笔不离手,是真正在汲取学问的;也有人虽坐姿端正,目光却涣散游离,显然心思不在书上,只是做出一副用功的模样给先生看。最值得注意的是陆显维——他听得漫不经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沿,却每每在先生讲到关节处时,指尖便顿一顿。这个人,并非草包。

西域学子那边,看似都在认真听讲,但景澈注意到,坐在第二排左侧的一名紫衣少年,袖中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趁先生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瞄了一眼。他在传递消息,还是在看与课堂无关的东西?不论哪种,都说明西域派系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课业上。

柔然子弟所在的后排区域,安静得像一片冻湖。他们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做小动作,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整齐划一,仿佛受过统一的训练。景澈的目光掠过那片区域时,恰好与其中一人的视线撞上——那人眉目深邃,面容冷峻,正是昨日在廊下有过一面之缘的拓跋颉。拓跋颉与他对视一瞬,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只飞虫。

景澈收回视线,心中已大致有数。

这间学堂里的势力分布,比他昨日粗略感受到的,要复杂得多。勋贵并非铁板一块,西域各有算盘,柔然自成壁垒,而寒门——他余光扫过与自己同坐末排的几名学子——有的人在认真听课,有的人在偷偷打量前排的锦衣,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艳羡与不甘。

寒门也并非同心同德。

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景澈侧头,是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个寒门学子。昨日自我介绍时说过名字,叫秦余。陈州本地人,家中是开杂货铺的,勉强供他读书。秦余没有看他,眼睛仍盯着前方先生的背影,嘴唇却微微翕动,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别往那边看了。拓跋家的人记性好,被他们盯上没好处。”

景澈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视线,也压低了声音:“多谢提醒。”

孙茂才不再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澈垂下眼,心中却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一个会主动提醒素不相识的同窗的人,要么是心善,要么是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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