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谢大人轻哂一息,徐徐道:
“平心而论,如今身陷绝境,我实在别无出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诚如公子所言,我眼下自顾尚且不暇,手中全无实权,想要借常侯爷的势力反客为主,本就是难如登天之事。”
景澈心念电转,思索片刻薄唇微掀:“此事危险重重,牵一发动全局。谢大人纵有翻盘之策,宜慎而行,切莫贪功冒进。”
谢如晦淡淡一笑,道:“公子见教的是。往日屡遭挫折,眼下牢狱之中,方能静下心来细细筹谋,卑身屈意,退而求全。不动则已,一动便须拼尽所有。”
景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所以在下先前那番感佩,谢大人受之无愧——却不是因为你宁死不屈,而是因为你宁死也要把这一局走完。”
谢如晦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景公子是否觉得在下表里不一,城府心机过于深沉、不择手段?”
“不。”景澈靠着石壁,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思索,
“在下只是忽然明白了——谢大人能走到当日那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侯爷的提携和满腹经纶。若没有这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功夫,恐怕早在朝堂上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如晦默然。
景澈话音微顿,唇角缓缓勾起:“在下只是觉得,谢大人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话说得坦诚,不带褒贬,却比任何恭维都更入耳。
谢如晦在黑暗中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致:“景公子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真话。”景澈顿了顿,又道,“在下初识谢大人,只见一副铮铮铁骨,以为你是宁折不弯的君子。如今才知,你既能算计局中,亦能筹谋翻盘。”
谢如晦哑然失笑,沉吟半晌,终于欣然开口:“得公子一句夸赞,谢某深感荣幸。”
景澈忽觉心头豁然,那几缕郁气也随之散了大半,不由也跟着微笑:“谢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谢如晦静了片刻,忽然笑道:“景公子说话,当真句句都在意料之外。谢某在这地牢里关了近百天,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狱卒、提审官、侯爷派来的说客,无一不是欲策反、劝降,无非是利诱威逼。倒是公子寥寥数语,竟让谢某生出了几分敞怀畅言、如遇故知之感。”
景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谢如晦却轻叹了一声:“难得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能遇上一位性情相投的知己……”
语声愈低,似乎不胜感怀。景澈领会其意,嘴唇轻动却欲言又止。那唏嘘喟叹萦绕耳畔,他靠着石壁睫羽低垂,眸心微黯几许怅然。
未及细思,忽听谢如晦话锋一转,接道:“景公子说得不错,谢某确实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我这一路走来,手上沾过脏水,脚底踩过泥泞,为了往上爬,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侯爷拿我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无半虚假,我自知罪孽深重,认罪伏法,亦是无可非议。”
景澈抬眸看向墙壁尽头那一线窄小的天光,虽觉有些意外,仍是镇定如常平静出声:“谢大人光明磊落,令人钦佩。”
隔壁“嗯”了一声,又传来轻笑:“不必恭维,这些已是众所周知。所以我才说,公子能一眼看穿谢某秉性,慧眼独具,谢某敬叹。旁人只道我心机深沉多算计,怎知谢某也曾心存忠义、进退维谷。一步棋行差踏错,落到今日穷途末路的地步,我虽顾惜性命,却无半点怨尤。”
景澈神情微动,一时无话。
谢如晦自言自语般的吟道:“这世间的事,变幻无常,曲直尽在人心而已。公子不以谢某有过失,许以真心相待,将我当知交看待,这般磊落胸襟。能得你结纳,确属幸事。
微微一顿,自嘲轻笑:“罪状尽列于案卷,殊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锋锐:
“但有一条,我是冤的。”
景澈侧首,对上对方那双熠熠生辉的凤眸,谢如晦端坐狱室一隅,也看了过来。分明身处囹圄,眼底蕴有笑意却深不可测:“景公子若有雅兴,可否听谢某说两句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