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被扔进一间狭窄的牢房,身体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骨头仿佛要散架。他蜷缩起来,本能地用手护住胸口,那里已经被草草包扎过,但仍有血丝渗出。黑暗中,他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施筠词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活下去吧。”
“如果你命够硬……”
景澈牙齿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恨意。他用指甲抠着石缝里的青苔,指尖抠出了血。痛觉让他保持着清醒。他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上的小窗透进一丝微光,大概是天亮了。接着,是送饭的时间。一碗馊了的稀粥,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被粗暴地从窗口塞进来,砸在他脚边。
景澈爬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食物粗糙地刮擦着食道,让他干呕,但他不敢停下。他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履行对施筠词的诅咒。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势在恶劣的环境下缓慢地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疤。审讯也从未停止。宁望侯换着法子折磨他,鞭笞、水刑、夹棍……试图撬开他的嘴。
景澈咬死了不吭声,不是为了保护施筠词,是他知道,一旦他说出任何线索,或者承认自己是替死鬼,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快的死亡。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一个未知的筹码。他表现得像个真正刺客该有的样子——沉默、倔强、宁死不屈。这反而让宁望侯有所顾忌,暂时留他一命。
每天只有送饭的短短片刻,景澈能看到光亮,也能听到狱卒在隔壁审讯别的犯人时传来的各种凄厉惨叫,他甚至能感受到墙角冰冷石头上的雨湿,寒意缓缓沁入肌肤,伴随着皮肉新生的奇痒。仿佛渡日如年——但这却给了景澈惊人的生存意志。
他慢慢记起那个名字,那个给予了他唯一一点温暖的人,施筠词。
那是能让他从地狱中活下去的力量。
最初几天,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尚未消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像有无数根钢针在反复穿刺。他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与干涸的血污粘在一起,冰冷刺骨。
他很少睡觉。每一次闭上眼,就是施筠词靠在他肩上,温热的血染透他衣襟的画面;就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决绝与疯狂,清晰地吐出“替我去死吧”的字句;就是匕首刺入皮肉时,那令人牙酸的阻力感和随之而来的、爆炸般的剧痛。
恨意,像地牢角落里滋生的毒菌,疯狂蔓延。它啃噬着他的理智,支撑着他残破的躯壳。他一遍遍地回想施筠词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成了淬毒的匕首,在回忆里反复凌迟着自己。“我会帮你”——原来这就是帮他的方式。“不让你走偏”——原来这就是让他“走偏”到地狱里去。还有那句“别怕”,多么可笑的温柔,用在将匕首捅进他心口的时候。
这恨意是如此鲜明,如此灼热,甚至暂时盖过了□□的痛苦。它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燃料。他要活着,他要出去,他要亲手抓住施筠词,他要问问他,在他计算着如何利用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的动摇?在那最后的吻里,除了算计,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恨意之余,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也如影随形。他意识到,自己对施筠词,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在烛光下显得脆弱又坚韧的少年,那个会揉他头发、会对他低声嘱托的少年,原来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充满了算计与伪装的躯壳。
景澈在黑暗中,一遍遍笑自己,最后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如梦初醒,心如死灰。
感情?信任?在绝对的生存面前,不堪一击。他景澈,不过是人家棋盘上一颗随手捡起、用后即弃的棋子。这种认知,比疼痛和仇恨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牢房里没有日夜,只有狱卒送饭时偶尔透进的微光,提示着时间的流逝。稀粥和硬馒头的味道几乎没有变化,但他每次都强迫自己吃下去。咀嚼,吞咽,这是活着的证明。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对施筠词的诅咒。
身体稍微好转一些后,他开始偷偷活动。借着送饭的间隙,他尝试与隔壁牢房的人搭话。大多是些濒死的窃贼或欠债者,神志不清,或者根本不想理会他。直到有一天,他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呻吟。
“喂,”景澈尽量压低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人家,你犯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