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海神舟切开东荒与西海交界上空的云层时,天色已经不是灰了。
是脏。
南靖最先注意到的是海的颜色变了。从舟尾方向回望,东荒沿岸那片他熟悉的、带着泥沙与藻腥的褐黄色海水,过了积石碛那道天然的海底脊线之后,便骤然沉了下去——不是深海蓝,不是墨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眼底发涩的浊灰,像隔夜的铁水氧化后结的痂。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腥。不是盐。
是甜腻。
那种甜腻里裹着铁锈、裹着朽木、裹着某种不该存在于活物鼻腔里的东西——像无数条死鱼在密闭空间里沤了七天七夜,又被什么力量从海底翻上来,抹匀了,刷在天与海之间。
南靖的鼻翼微微一动。狸猫的嗅觉比他化形后的五感敏锐得多,此刻那股气味像细针一样扎进颅腔,让他后槽牙本能地咬紧了一点。他左手无意识攥了一下袖口——那里面裹着夜鸦的衔月薄片、斗部残令、和大哥的灵犀叶——指腹上那道庚金咒丝的痂痕微微一痒,像有极细的冰碴在皮下爬。
司樾掌舵的手没停。蹈海神舟的龙纹护罩将那股秽气挡在外面,但护罩表面时不时有极细微的嘶——声,像弱酸在蚀釉。掌则境的护罩不至于破,但"被腐蚀"这个事实本身,就够说明问题了。
"到了积石碛以北三里,"司樾声音压得很低,"海面往下,能看到归墟方向的灵压逆流。正常海流不该往那个方向倒灌。"
南靖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
一片渔村。
不,应该说,一片曾经的渔村。
那些吊脚楼的木桩还插在滩涂上,但木头全部灰败了,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生命力的标本。渔网挂在枯桩上,网绳断处呈粉末状,一触即散。滩涂上散布着几艘翻扣的小船,船底长满不是苔藓也不是藤壶的、灰黑色的痂状物,正以一种极缓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向船骨深处"渗"。
没有尸体。
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渔村死了,却干干净净——不是被屠杀、不是被洪水卷走那种狼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来过,把"活"的那部分抽走了,只留壳。
南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指尖结了个半印——大梵般若菩提心经·观照印。
一缕温润的、呈淡金色的佛门灵光从他指腹漫出,沿着舟底的护罩外壁探出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垂向下方那片死灰的渔村——
然后那缕灵光颤了。
不是被秽气弹开。
是——被拉。
那片灰败的滩涂、枯桩、粉末状的渔网——它们"残留"着的东西不是灵气,不是妖气,甚至不是死气。是空。一种被强行掏空魂魄之后留下的、像咬痕一样的真空。那缕淡金色的佛光探进去的刹那,南靖的耳中骤然灌满了无数细碎的、叠在一起的——
呜——
不是风声。
是残响。
无数条被抽走魂魄后留在天地间的"回声",太弱太碎太短命,连地府的引魂幡都懒得收,就只能这样飘着,渗着,慢慢消散——渔娘的骂声、孩童追着鸥鸟的笑、老翁补网时哼的调——全被碾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敷在枯桩和滩涂上,一碰就散。
南靖猛地收印。
指间那缕淡金光"啪"地断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浅金色眸子沉得像灌了铅。
"……噬魂珠的余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些残响,"不是黑潮本体。只是它打嗝时溅出来的。"
司樾的暗金色龙瞳扫过下方,颌线绷紧了一度。他抬手,掌心朝下,一缕暗金色的龙雷顺着护罩外壁压出去——雷光贴着海面扫过,将那片滩涂上的灰黑痂状物逼退了半寸,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痂状物收缩、扭曲、冒出白烟,像活的疮口被烙铁碰了一下。
但只退了半寸。
"杯水车薪。"司樾的声音很低。
南靖没说话。他蹲到舟沿,往下看。一艘翻扣小船的龙骨上,灰黑痂层中嵌着一物——很小,被秽质糊得几乎看不出原形——他隔空一摄,大梵般若的净力将那物从痂层中剥出来,落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