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致远顺着宁靖的视线看过去,有点尴尬,赶忙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桉城了?出差?什么时候到的?你发个微信我去车站接你啊。”
宁靖气呼呼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似笑非笑地说,
“我昨天跟瑶姐一起吃饭了。”
江致远有点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董瑶跟宁靖说了什么,只能装糊涂,
“哦,听她说潇潇爸爸要做个垂体瘤的手术。”
宁靖不想听他东拉西扯,越听越生气,于是单刀直入地问,
“瑶姐跟我说了当年孟立涛的事儿。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江致远。”
江致远在心里默默地“操”了一声。叮嘱董瑶的话都白说。他看着宁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只能沉默。
宁靖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不说,宁靖自己说,
“江致远,当年那笔钱不是宁知微给的,是你跟卫平借的。我之所以能不留案底从看守所出来,也是卫平帮忙找人和花钱打点的。所以,你欠了卫平一大笔钱和还不完的人情,之后就只能留在桉城替卫平卖命,还钱,还人情。是吗?”
江致远站在宁靖对面,两人距离半个手臂不到。但他不敢跟宁靖对视,只能看着地面。
“江致远,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事?”
江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我总不能看着你蹲监狱,出来前途尽毁吧。”
“所以你就把自己搭进去,赔给卫平?”
“我?我本来也没什么前途可以。跟着三哥也挺好的,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当年你在电话里就这么说。你还说你不喜欢我,只拿我当哥哥。说希望我有新生活,有爱人。”宁靖冷笑了一声,“一个多月前,你在我家也是这么说的。”
江致远还是没看他,但点了点头,
“对,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江致远,你个傻逼。”
宁靖第一次骂江致远,把江致远听傻了。他诧异地抬起头,皱着眉,终于看向宁靖。
因为实在太生气,宁靖的眼角到颧骨绯红一片,跟小时候一样,配上亮晶晶闪着水光的眼睛,显得娇艳欲滴楚楚可怜的。但他的表情又很严肃,甚至称得上凌厉。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我离开你就会生活得很好。”宁靖质问他,得不到回答,就自顾自地说,“江致远,我告诉你这十五年我怎么过的。”
“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你的脸。我像个掉进陷阱里受了重伤的动物,一动不能动地躺在坑底等死。而你就站在陷阱边上,那么温柔、又那么无情地看着我。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一点点死掉。你站得很高,很冷酷地说你不喜欢我,说我不值得你喜欢。每次都做这个梦,每次都吓醒。可是如果不睡觉,我又会想你想得受不了。所以只能爬起来躲进厕所抽烟。我第一次抽烟是刚去北京没多久的时候,去后海转,想看看你说过的后海边上的酒吧。那天晚上有一家的驻唱唱《白鸽》,声音跟你很像。我实在太难受了,买了包你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蹲在一棵槐树底下,抽了大半包。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我得把衣服上弄得都是烟味,才能闭上眼睛幻想你在抱着我,然后才能睡一会儿。”
“后来学习越来越忙,我的失眠才好一点。但我还是很痛苦。感觉跟同学、跟整个学校都融不到一起去。虽然在那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同学室友跟我关系也都挺好,每天同进同出,一起上课、自习、吃饭。但我还是觉得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个学长说喜欢我,这之前有过几次女孩跟我表白,我都拒绝了。那个学长我也拒绝了,但我又想试试,看能不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能把感情和欲望分开,不喜欢一个人,还能跟这个人上。床。”
“我那时候经常去后海那边的酒吧听歌,遇到了一个吉他手。那个吉他手的手和声音跟你有点像,后来我就跟他睡了。原来确实是可以高。潮的,但是过后我心里更难受,觉得恶心,身体很快乐,心里觉得恶心。”
他说到这儿,江致远厉声叫他名字,打断他。
“宁靖!”
宁靖狠狠瞪了他一眼,眼角更红了,好像要有血从眼角淌下来。他的声音更凌厉,
“听我说完。我难受了这么多年,你听听就受不了了?”
“清和医学院的课业特别重,实习和轮转很难,压力很大。但我还觉得挺好的,忙起来我就不会那么想你,也不用非得找各种像你的人,去跟他们上床。那会儿我找了不少人,都有点像你。有一点像就行。分科的时候我选了急诊。以我当时的成绩,大把其他科室在要我。急诊又累,压力又大,就业后赚得又少。但我还是选了急诊。我考医学院就是为了进急诊。我总记得你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总想着能不能换我来照顾你。”
“07年我去美国交换了一年,更忙了,压力也更大。我靠安眠药挺着,有一次不小心被手术刀割到,我居然觉得很痛快。不过我没发展到自残,没来得及。当时带我的AP看出来我状态不对,半强迫地让我接受心理治疗。我开始定期看心理医生、吃药。慢慢调整过来不少。心理医生说我要尝试从你的世界里走出来。不然我的痛苦永远都在。早晚有一天,我会崩溃。”
“于是我按医生的建议去尝试了。那一年我尝试很认真地去谈了一段恋爱。就是劝我去看心理医生的那个带我的AP,他叫Jonas,他跟你一点也不一样。人很好,很优秀,工作能力很强,对我也挺好的。但我还是失败了。我没办法爱上他。回国之前我们就分手了。”
“回来之后,我又尝试过很多次,正经谈恋爱。对方有比我大的,有对我特别好的,有长得帅的,有人很有意思的。但都不行。他们都不是你。江致远,我没办法爱上别人。再怎么努力都不行,甚至因为着急想要接受其他人、想忘记你,我的双向有一度有加剧的趋势,然后我就放弃了。我想顺其自然吧,谈恋爱也好,一夜情也行,或者空窗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怎么没压力怎么来。”
“我努力了十多年,又遇到你了。你在北京才两个多月,我却觉得隔了十五年,我终于又活过来了。我很生气,气自己没出息。你只是又出现了而已,我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可是我一面非常痛苦,一面又特别幸福。我睁开眼就能看见你,能跟你一起吃饭,能跟你聊天,玩命一样工作一天,下班后在休息室换完衣服,出了门就能看到你在等我。我都怀疑我是病情加重出现幻觉了。”
“可是那么快,你就又离开我了。你回来之后这段时间,我又开始很难受。我像答应你的那样,按时吃饭,尽量不吃安眠药,还去运动打拳。可是没有用的,我做再多,都不能从你的世界里走出来。”
“江致远,我真的努力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但是我没办法,我做不到。从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喜欢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你对我那么好,让我体会到什么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丰沛的感情,但你又不肯跟我在一起。你不要我,把我一个人从有你的世界里赶出来,还说什么让我敞开怀抱开始新生活。江致远,没有你的生活,甚至都不是生活。没有你的世界再好,再五光十色丰富多彩,都跟我没关系,我还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江致远,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幸福,又这么痛苦。你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怎么又能对我这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