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六月份的时候宁靖填报了志愿,之前的模拟考试他的成绩很稳定,而且一次比一次好。补习学校的老师又惊喜又期待,宁靖的成绩是能给学校第二年招生竖一块金字招牌的。校长甚至承诺,他要是能考650分以上,可以把这一年学费退还给他。要是能考上个清北,甚至会有额外奖金。
但宁靖还是按最初的想法,报了清和医学院的八年制临床。补习学校的老师和一高的班主任都劝他再想想,可以拼一拼清北,但他还是坚持没改。
七月份的最后一周,补习学校也放假了。江致远那段时间每天在家陪着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日三餐,连杯水都没用他动手倒过。
去看考场那天,宁靖碰到了一高的同学,同学跟他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时,他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出了考场大门,看到靠着车门抽烟的江致远,宁靖觉得平静而喜悦。落日在江致远头发上洒下金灿灿的光斑,他冲着江致远跑过去,就像跑进了马上要展开的新世界。
晚上的时候宁靖没有再看书了,吃完饭拉着江致远去散步,回到家让江致远给他弹琴。
江致远很久没碰吉他没唱歌了,先弹伍佰的那首《LASTDANCE》,弹走了好几个音。后来弹《白鸽》好一些,那一大段的SOLO没弹错。
灯光下,江致远叼着烟低头拨弦的样子,好像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在歌舞厅的那个小舞台边。但跟一年多前相比,他看起来成熟沉稳了不少,侧脸的线条更锋利,也更英俊了。记忆里的呼啸声和口哨声都飘远,只有宁靖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走过去,在江致远身边跪坐下来,做了当年在那个人潮涌动的歌舞厅想做却没敢做的事。他勾住江致远的脖子,吻住他的嘴。
江致远把琴放在一边,很紧很紧地抱住宁靖,紧到好像要把他压进身体里。他们吻得很深,舌头探进对方口腔,席卷着对方的灵魂,想在上面刻下自己的烙印。
那是第一次,江致远在帮完宁靖后,继续亲吻他,把自己也暴露在宁靖面前。他在最后关头停下来,咬了宁靖的肩头,停在了最后一步前。
在给宁靖清洗的时候,他埋头舔吻宁靖那些破皮和被磨红的地方,嘶哑着嗓音说对不起。
宁靖有点疼,也有点累,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对不起,其实更期待听他说别的。但江致远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一次为他做了一次。
宁靖迷迷糊糊、十分疲累地想,算了,等考完试吧。今年出成绩的那天刚好是江致远生日。他想把高考成绩,和“我爱你”三个字,当成生日礼物,送给江致远。如果他想要,还有宁靖自己。
高考的最后一科考完,是薛刚来接的宁靖。开着江致远平时开的那辆帕萨特。他跟宁靖说,
“二远去外地替三哥办点事儿,可能要走半个多月。他让你别担心。有事儿给他打电话。”
江致远在两个月前配了部手机,诺基亚的5110。那串手机号码十几年后宁靖也没忘。
其实那天江致远没走,考场的结束铃声响起时,他才从车上下去。走到不远处一颗槐树背后躲了起来。他看着宁靖神采飞扬地走出考场,上了车。看着车子开远,消失不见。
淡黄色的槐花落到他肩膀上,他摘下来放到嘴里,是苦的。
当天晚上,他替卫平去伏击了市区最大帮派的老大成兵。成兵重伤。江致远也被伤到大腿的动脉,差点失血过多没救回来。他在医院住了两天,为了躲成兵手下的报复,连夜转移到乡下。
最开始的一周,宁靖打电话江致远是接的。会跟宁靖聊几句。问问宁靖考的怎么样,告诉宁靖家里现金放在哪。让宁靖去外地玩几天放松一下,或者去买些上学要带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但只聊这些琐碎的生活杂事,宁靖想跟他谈谈未来的生活,几次开口都被他岔了过去。
慢慢的,江致远的电话开始变少,宁靖打他的电话,经常是占线忙音,或者打通了没人接。偶尔打通那么一两次,江致远都回复得很短,有事在忙,不方便说话,暂时回不去,不用担心他很好。他开始不怎么主动询问宁靖的情况,也没主动给宁靖打过电话。
这样的江致远有点反常,宁靖怀疑他出了什么事,去问薛刚。薛刚也说江致远没事,只是在外地帮三哥办事很忙。宁靖不信,但没什么办法,江致远不联系他,他就找不到江致远。宁靖莫名开始觉得惶恐。
到了七月底,江致远快过生日的时候,他还是没回来。宁靖已经不相信薛刚说的没事了,在给江致远连续打了两天电话,都没有得到回信之后,他开始尝试找遍了桉城的几个医院,去急诊和外科住院部的护士站分诊台打听,没有江致远这个病人;他去翻桉城和省城的报纸新闻,没有报道出来的恶性伤人事件的伤者或嫌疑人姓江;他在江致远带他去过的那些卫平的场子外守了两天,没有见过江致远的踪迹;又偷偷跟踪董瑶和薛刚,他们也都没有跟江致远联系过的迹象。
宁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种状况让他格外焦躁,又开始整夜失眠。某天夜里他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和江致远站在一座山顶,山顶的雾很大,江致远就站在他对面,他也看不清他的脸。他很着急,去够江致远,他进一步,江致远就退一步。退着退着,江致远就在大雾中坠下山崖。
宁靖被吓醒,一身冷汗。醒来后他发现已经被他们喂得很胖的排骨睡在了他胸口,难怪做了噩梦。但这个梦实在太让他不安,他生气地把猫从身上摘下来,吼了它一声。排骨从来没被他俩凶过,本来睡得很香的猫被莫名其妙弄醒,还被凶,猫也是有脾气的,一气之下躲到了客厅沙发底下。
宁靖已经睡意全无,又担心排骨在沙发下面滚了一身土再上床,于是去客厅捉猫。他趴在沙发边的地上,连哄带逗,甚至用猫条勾引,也没把排骨弄出来。排骨在躲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江致远是不是也在躲他。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江致远不是受伤了或者出事了,为什么要躲着他?
宁靖坐在沙发旁的地上,在七月的盛夏,感觉到一阵阵无法抵挡的寒意。
几天后江致远生日,也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他已经有几天完全联系不上江致远了,这甚至比查成绩本身还要另宁靖觉得惶恐不安。成绩是可控的,感情不是。
事实上,宁靖也确实考得很好,跟自己的预期一致,没有辜负这半年、或者往远了说这十几年的努力。宁靖没有任自己陷在坎坷泥泞的命运里,终于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挣扎出了一条逃离的路。可答应要跟他一起离开的人,为什么怎么也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