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牵过我的手吗?”陆予琛问。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你五岁以前,牵过。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你不应该需要了。”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五岁的孩子需要父亲牵着手过马路。十五岁的孩子不需要了。二十五岁的孩子更不需要了。”
“但你刚才牵了。在中环,在街上。”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
“我忍不住。”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陆予琛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击中了。
陆柏年说“我忍不住”。
他忍不住要牵他的手,忍不住要在街角停下来等他的心跳平复,忍不住要在深夜里等他回来,忍不住要在每一个清晨给他煮一锅粥、买一碟白糖糕、煮一杯苦得不像话的咖啡。他全都忍不住。
十年了,他一件事都没忍住过。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他弯下腰,把脸埋在陆柏年的肩窝里,不是依赖,不是需要,只是想把脸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放一会儿。
“那就不要忍了。”陆予琛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混而清晰,“以后都不用忍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陆予琛的手里抽出来,然后环上了他的腰。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那种环,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这个人钉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环。他把陆予琛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笼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面只剩一张便利贴的墙上。“陆柏年”三个字在他们头顶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钟在走,风在吹,城市在沉睡。而他们在灯光下,在彼此怀里,在二十四年沉默的尽头。
陆予琛从陆柏年的肩窝里抬起脸,看着他。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看到陆柏年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温热而缓慢,拂在陆予琛的脸上。
“柏年。”陆予琛又叫了一声。
陆柏年睁开眼睛。他们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陆予琛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陆柏年的嘴唇。
陆柏年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吻了陆予琛的掌心。轻轻的,慢慢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陆予琛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书房都在跟着震动。
陆柏年离开他的掌心,看着他的脸。看着这张和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但比他母亲多了一些东西的脸。那些东西是他给的。
二十四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他以为不会被看见的瞬间。
“予琛。”陆柏年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然后他把陆予琛拉近,吻了他的眼睛。他轻轻地,慢慢地,吻了他的左眼,然后是他的右眼。
陆予琛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太高兴了。
高兴到他的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承载这种情绪,所以选择了最原始、最本能、最不需要思考的那种方式——哭。
他哭着,但他在笑。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不介意在陆柏年面前流露出这点。
陆柏年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落了灰的东西。
“别哭了。”陆柏年说。
“我没哭。”陆予琛说。他的声音在发抖,鼻子堵了,眼泪还在流,但他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