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水和风,无限次地从他们的生命中经过。
没有人打扰此刻的安宁。
良久,周显华微微侧身,看向钟虹秀,她的眼眸中已经满目温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老太太脾气怪?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
钟虹秀并未立即作答,停顿数秒,才回应道:
“如果是我的话,老听见那人说什么后人、一个人死亡之类的,多半也不会开心。但是站在他们的角度吧,可能是认为你明明都要订套餐了,而且……”
后半句话有些直白,她吞了回去,周显华却兀自说了出来:
“而且,本来我到时候死了也看不到,都是给活着的人看的,不知道我在拧巴什么,对吧?”
钟虹秀动容,心尖一颤,没想到周显华直接点明了。
“我也说不上来,今天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周显华继续娓娓道来,“感觉这种所谓的一条龙白事流程很荒唐……”
“有种仗着这种事情没得选,然后被坐地起价的感觉?”钟虹秀附和道。
“不,不止这个。”没想到周显华摇摇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我感觉自己像一件工厂内批量生产的商品,从出生到每一个零件,再到损耗,到了不可使用的地步就自动被淘汰、进入销毁的炉子似的……”周显华喃喃道,“那些重复的仪式、盒子,才是根本没有灵魂……”
“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会有人为我哀悼,即便有,那个样子也太吵了……”
“不管龙还是凤,我都不喜欢,谁规定的骨灰盒一定要那么复杂……”
“说得漂亮,我可以自己决定后面的事情,但其实归根结底,毫无选择余地。”
“如果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无法决定,我八十岁的人了,还能决定什么?所以莫名感觉很憋屈……”
周显华朝她倾诉起来,钟虹秀这才感觉到,眼前的老人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虑。
钟虹秀从未真正处理过后事,也自然而然认为专搞丧葬服务的内容是不可改变的,所有人到了那天,就只能这么选了。
她没想到,周显华竟然因为这些选项而格外难受。
“算了,你还太年轻了……在我这个岁数,每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掌控中,比如你一睁眼就知道,下一步是该拉开窗帘了。”周显华揉了揉眼睛,语气无奈,“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一睁眼发现没有窗帘了,或是被换了颜色,还是你最不喜欢的颜色,那种感觉……”
周显华见钟虹秀一直没有说话,笑了笑说道:“也许……你也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她说完这句,又迈着年迈的步伐,缓慢地离开银杏树林,回到了城市的道路。
钟虹秀注视着她的背影,陷入深深沉思。
她其实很想告诉周显华,她完全理解那种生活之中,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掌控,或者叫做还有所盼望的感受。
也许周显华今天纷乱的表达,也并未意识到,其实她所有起伏情绪,不过是因为她很想有一场关于生命的完美收场,如同她这个人骄傲的气质一般,不论是年轻时的盛气,还是哪怕到殡仪馆一趟,也要让自己端庄的坚持。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葬礼只是模板化的复制粘贴。
想到这里,她快步跟了上去,在马路边拉住了周显华的手腕:
“我是你的送终人,跟我说你想怎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