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轻轻吹了吹竹简上未干的墨痕。
窗外是黄昏。夕阳把院子里的药圃染成一片金红色,当归、川芎、艾草的气味混在春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低头看着面前这卷厚厚的竹简——整整两个月,她和华佗几乎没有一日停笔。
《青囊书》第三卷,《妇人婴儿病篇》。
竹简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光滑发亮,麻绳穿过的地方磨损得最厉害,有几处她反复用布条加固过。第一卷《外科真诠》和第二卷《金创伤科》已经藏在密室墙砖后的暗格里,和麻沸散的配方放在一起。现在,第三卷也完成了。
她伸手抚过那些字迹。
华佗的字。苍劲、沉稳,一笔一划都带着外科医生的精准。但那些字里行间的思想——那些关于妊娠诊断、孕期调养、难产处理、新生儿救治的知识——是她从一千八百年后带来的。
她把现代妇产科学和儿科学的基础知识,拆解、转译、反复推敲,用华佗能理解的汉代语言讲出来。华佗再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去粗取精,落笔成文。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有些概念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词。“细菌”不能说,“感染”不能说,“消毒”更是闻所未闻。她想了很久,用了“毒”和“秽”来替代,用“洗手净器”来表述无菌原则。华佗第一次听她解释产褥热的病因时,整整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至今记忆犹深的话:
“你是说,看不见的东西,能杀人?”
“对。”她说,“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华佗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敷衍,是一个临床医生对未知事物保持开放态度的本能。顾湘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华佗之所以是华佗的原因——他不迷信经验,他相信证据。
但今天,她不想再讲那些复杂的理论了。
“华佗,”她转过头,看见华佗正蹲在药炉前煎药,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产妇生完孩子会发热死亡吗?”
华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顾湘注意到他用木勺搅动药汤的动作明显放慢了,像是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产褥热。”
“我知道这个病。”他用木勺轻敲药罐边缘,沥掉药渣,“从医三十年,见过的产妇热不下百例。有的发热后三日便亡,有的拖到七日,浑身滚烫,胡言乱语,最后在抽搐中断气。”他停顿了一下,“但不知道怎么治。用了各种方子,黄连、黄柏、栀子、犀角——都没用。”
顾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是不知道怎么治,是不知道怎么防。”
华佗抬起眼睛看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知道顾湘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又会颠覆他的认知。
“产褥热的原因,”顾湘一字一顿地说,“是接生的人手上有毒。”
华佗皱眉。
“手上有毒?”
“对。”
“什么毒?”
顾湘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最难回答。她想了想,说:“不是草木之毒,不是虫蛇之毒。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肉眼看不见的活物。它们无处不在——在人的皮肤上,在口鼻的分泌物里,在未经煮沸的水中,在剪刀和麻线上。平时它们不伤人,但如果进了产妇的产道——那里有伤口,有撕裂的组织——它们就会在里面繁衍,释放毒素,引起感染。”
“感染就是发热、化脓、溃烂的过程。”
华佗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