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温璃的悉心照顾让顾清晏陷入更深的自我撕扯。
一方面,她的身体和精神在温璃创造的这种稳定、细致、充满呵护感的环境中,确实得到了恢复。头痛和眩晕的发作频率降低,睡眠质量有所改善,甚至某天清晨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可另一方面,温璃越是周到,越是表现得“无害”与“尽责”,顾清晏内心那股自我厌弃与对失控的恐惧就燃烧得越旺。
她清醒地发现到自己正在习惯,习惯有人记挂她的冷暖,习惯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却总能奇异地安抚她神经的海风气息。
这种“习惯”像温水煮蛙,让她在舒适的假象中,一步步卸下心防,变得软弱、依赖。
每一次温璃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顺手调暗了过亮的灯光,顾清晏心里都会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轻声说:你看,有人在乎你。
另一个立刻压上去:你凭什么被在乎?你配吗?
一个反驳道: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另一个冷笑:好什么?她迟早会走,所有人都会走。
一个不确定的说:也许这次不一样。
另一个训斥道:你忘了外婆怎么累倒的?忘了那些人怎么对你的?你一个连信息素都是人造的残次品,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那两个声音日夜不休地撕扯着她,把她的灵魂当作战场。
晚上更频繁地失眠,即使吃了安眠药,也常常在半夜惊醒。
那些梦魇并未远离,依旧纠缠着她,提醒着她:你是什么?你值什么?你配什么?
白天她必须用尽全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处理工作,应对周槿的汇报,扮演那个正在“恢复中”的、一切尽在掌控的顾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尤其是那天之后——
在和林微的视频会议上,那些她本该烂熟于心的数据,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些简单的汇报,她听了三遍还是没听懂,她匆匆结束会议,甚至不敢看屏幕上林微的脸。
她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眼神,更怕看到担心——因为她连别人的担心都不敢接受。
工作是她唯一的安全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
如果没有了星耀,没有了那些数据、决策、谈判,她是谁?
一个人造的残次品?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所以当她问温璃:万一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怎么办?
温璃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愣住了,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好像陪着她,根本不需要理由。
好像她值得被陪。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不敢信。
不能信。